运河上的船走了六天。
从吴江换大船,走清江浦,过淮安,一路往北。船是运粮的货船,舱里堆着麻袋,人挤在角落里。
周慕言晕船晕了三天,第四天好了,开始替苏怀霜跑腿——买吃的、打听路程、看前后有没有尾巴。
裴无欢的毒清了,可人还是虚。她大部分时间躺在麻袋堆上,抱着膝盖,看着舱顶。
第六天夜里,船过徐州。
苏怀霜坐在舱口。裴无欢爬起来,在她旁边坐下。
运河两岸有灯火,一小片一小片,隔着水面看过去,像撒了一把碎金。
「苏首席。」裴无欢说。
「嗯。」
「你师父,」她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怀霜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水面。
「他很懒。」她说。
「啊?」
「他不爱管事。」苏怀霜说,「门里的事,能推就推。每年的武林大会,他派二师叔去。每年的门派账目,他让我看。他自己每天做什么?练剑半个时辰,然后看书,看一整天。」
她顿了顿。
「他的书房有四面墙的书,我看过的不到十分之一。他总说:怀霜,你练剑练得太狠了,该看看书。我说看书有什么用。他说:练剑是练手,看书是练心,光练手不练心,你三十岁就到头了。」
裴无欢看着她。
「你听他的吗。」
「不听。」苏怀霜说,「十九岁之前我一句都没听。我那时候觉得,江湖是打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她低下头。
「现在我看了。」
——
「他还有一样毛病。」苏怀霜说。
「什么毛病。」
「爱给人起名字。」她说,「门里的猫叫'三钱',因为买它花了三钱银子。后山那棵老梅叫'老倔',因为它年年不开花。我的剑——」
她停住了。
裴无欢没有催她。
「我的剑叫'不夜'。」苏怀霜说,「那是他的剑。他二十一岁接掌门的时候,师祖给他的。我十六岁那年,他给了我。」
「为什么给你。」
「他说:这剑太沉,我老了,使不动了。」苏怀霜说,「我当时信了。我高兴了三天。」
她抬起头,看着水面。
「他那年四十六岁。四十六岁的剑客,怎么会使不动一把剑。」
——
裴无欢没有说话。
运河上的风很冷。她往苏怀霜那边挪了半尺,肩膀挨着肩膀。
「他还给我做过一件事。」苏怀霜说。
「什么。」
「我十三岁那年,练剑走火,右手的经脉伤了。」她说,「那时候江湖上都说,苏怀霜这只手废了。我躺在屋里三个月,不敢见人。」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他坐在我的床边。」苏怀霜说,「他一夜没睡。他的眼睛全是血丝,胡子也没刮。」
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跟我说:怀霜,师父想了个法子,你试试。」
「什么法子。」
「他说:每天寅时,你用右手握剑,握一炷香。不用练,就握着。」苏怀霜说,「我说这有什么用。他说:你先握一百天。」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握了一百天。」她说,「第一百零一天,我拿起剑,手不抖了。」
裴无欢看着她。
「他骗你的。」她说。
「我知道。」苏怀霜说,「我后来才知道,那三个月里,他每天夜里给我推拿,推完就走,从没让我看见过。」
——
船过了一段闸。
水声哗哗地响,船身晃得厉害。
苏怀霜等水声过去,才接着说。
「他最后一次见我,」她说,「是腊月十七的中午。」
裴无欢的手停在膝盖上。
「那天中午,」苏怀霜说,「他把我叫到书房,让我下山送一趟东西。」
「送什么。」
「一个盒子。」苏怀霜说,「两尺长,一尺宽,用黑布包着,封了漆。他不告诉我里头是什么,也不告诉我送给谁。他只说:送到扬州,交给城南谢氏南来馆的东家,亲手交,别交给别人。」
她的声音很稳。
「我说:师父,三百里,来回六天,过年赶不回来。」
「他说:赶不回来就赶不回来,路上慢点。」
——
裴无欢转过头,看着她。
苏怀霜坐在舱口,脸朝着水面。
灯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是腊月十七的下午走的。」她说,「腊月十八到扬州。我在谢氏南来馆的门口等了一天,没人开门。」
「然后呢。」
「然后腊月十九的早上,有人来告诉我:山上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苏怀霜说,「我骑快马往回赶,赶了三百里,到山门的时候,天刚亮。」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到的时候,师父趴在雪里。」
「那个盒子呢。」
「我带着。」苏怀霜说,「我回山以后,把盒子交给了谢无咎。他当着我的面打开——」
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