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是什么。」
「空的。」苏怀霜说。
——
运河上的风忽然大了。
船身一晃,裴无欢伸手扶住舱壁。
苏怀霜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空的。」她重复了一遍,「两尺长、一尺宽的黑漆盒子,里头什么都没有。谢无咎说:你师父让你送个空盒子去扬州,也许是给谢家报个信。我当时信了。」
她低下头。
「我今天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那个盒子不是空的。」苏怀霜说,「师父让我送的是'空盒子'这个动作。他要我看见谢家的门,要我记住谢家这个地名——不,不对。」
她抬起手,按在额头上。
「不是要我记住。」她说,「是要我**不在山上**。」
——
裴无欢的呼吸停住了。
「腊月十七中午,他支开我。」苏怀霜说,「腊月十八,他去赴约。腊月十九,他死在后山。」
她的手在抖。
「他知道那天夜里要出事。他提前一天把我送走了。」
——
船在夜里走。
水声,橹声,风声。
苏怀霜坐在舱口,两只手撑在船板上,头垂得很低。
裴无欢坐在她旁边。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放在苏怀霜的背上,一下一下,很轻。
过了很久,苏怀霜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她的眼睛是干的。
「我哭不出来。」她说。
「我知道。」裴无欢说。
「我这七年,一次都没哭过。」苏怀霜说,「我试过。腊月十九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后山,我跪着,我想哭。我坐了半个时辰,一点眼泪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裴无欢。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
「不是。」裴无欢说。
「那是什么。」
「是你不敢。」裴无欢说,「苏怀霜,你要是哭一次,你就得承认他真的死了。」
——
苏怀霜看着她。
灯火从水面上反射上来,落在她眼睛里,一点一点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流,是掉。一颗,两颗,砸在她撑在船板上的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
她甚至没有抽气。
她就那么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船板上,砸进木头的纹路里。
裴无欢挪过去,把她搂住。
苏怀霜的身体很僵。她僵了很久,然后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她的额头抵在裴无欢的肩膀上。
她的眼泪把裴无欢的衣襟洇湿了一片。
——
船过徐州的时候,是三更。
周慕言在舱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裴无欢抱着苏怀霜,坐在舱口。
运河两岸的灯火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苏怀霜哭了整整一刻钟。
哭完,她坐直了身子,用袖子把脸擦干净。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可她的背挺得很直。
「裴无欢。」她说。
「嗯。」
「我师父让我送那个空盒子,」她说,「是要我活着。」
「我知道。」
「他知道我若在山上,会跟他一起去后山。」
苏怀霜抬起眼。
「他会死,我也会死。」
——
裴无欢看着她。
运河上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苏怀霜。」她说。
「嗯。」
「我爹也是。」
她的声音很轻。
「他把我留在林子里,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