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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为救故人违本派 初抛清誉护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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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杏林会正日。

内堂的大厅摆了四十桌。桌上没有酒,只有茶——药王会三百年的规矩,会期不饮酒。

苏怀霜坐在靠墙的末席。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裴无欢坐在她旁边,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可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右肩上。

周慕言坐在她们后排,低着头。

厅里坐满了人。

江南的药商,北来的镖局,还有几家门派的执事。苏怀霜在人群里看见了苍梧刀宗的人——三个,坐在东首,腰间挎刀。

她也看见了知微。

知微坐在西首,一个人,面前一盏茶,从进来就没动过。

——

甘仲在正中的案后坐着。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放在案上,那双细瘦的手指一颤一颤的。

白蔹站在他身后。

会开了半个时辰,都是些寻常的药材交易。

然后门被推开了。

——

进来的是九个人。

八个穿灰袍,佩剑,是清衡剑派的弟子。走在最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一脸的皱纹像刀刻的。

清衡剑派执法长老,柳承宗。

苏怀霜的手停在茶碗上。

厅里静了下来。

柳承宗走到大厅中央,站定。

他没有看苏怀霜。

他冲着甘仲行了一礼。

「甘会主。」

「柳长老。」甘仲说,「坐。」

「不坐了。」柳承宗说,「贫道——不,老朽今日来,只办一件事。」

他说。

「清衡剑派,要一个人。」

——

厅里鸦雀无声。

甘仲放下茶碗。

「柳长老要谁。」

「长夜楼余孽,裴无欢。」柳承宗说,「通缉榜第三,悬银八万两。七年前青梧山庄三百四十条人命,有她一份。」

他抬起头。

「此女此刻就在厅内。」

四十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苏怀霜坐在末席,一动没动。

她的手放在膝上,五指并拢,很稳。

裴无欢在她旁边坐着。

苏怀霜能感觉到,裴无欢的呼吸停了。

——

「柳长老。」甘仲说,「药王会的规矩:会期内,不问来路,不查身份,不交人。」

「我知道。」柳承宗说,「所以老朽不是来要人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老朽是来问一句话的。」柳承宗说。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末席。

「苏怀霜。」

苏怀霜站起来。

「弟子在。」

「你过来。」

苏怀霜走出末席,走到大厅中央。

她在柳承宗面前三步处站定,行了一礼。

「师叔。」

——

柳承宗看着她。

看了很久。

「怀霜,」他说,「我看着你长大的。」

「是。」

「你七岁进山,我替你束的发。你十一岁第一次拿剑,是我给你挑的木剑。你十九岁那年,你师父死了,是我把你从雪地里背回来的。」

「弟子记得。」

「你记得就好。」柳承宗说,「那我今日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师叔请问。」

柳承宗抬起手,指着末席。

「坐在你旁边那个人,」他说,「是不是长夜楼的裴无欢。」

——

厅里静得能听见茶碗盖子的响。

苏怀霜站在大厅中央。

她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裴无欢在看着她。

她也知道厅里四十桌人都在看着她。

她知道只要她说一个字——"是"或者"不是"——事情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说"不是"。

柳承宗会带走裴无欢。药王会的规矩拦不住七派的通缉令,甘仲八十岁了,他撑不了太久。

说"是"。

她就是清衡剑派四百年来第一个当众承认勾结魔教的代掌门。从今天起,江湖上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

苏怀霜抬起头。

「师叔。」她说。

「你说。」

「弟子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我知道。」柳承宗说,「你在查你师父的死。」

苏怀霜的手指动了一下。

「师叔知道?」

「山上没有不知道的。」柳承宗说,「怀霜,我不是来拦你的。」

苏怀霜愣住了。

「你查你的。」柳承宗说,「清衡剑派首席弟子查先掌门死因,天经地义。我今日来,只问这一句:她是不是裴无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你就说'是'。我带你回山,她我带走。你查案的事,我替你在太上长老面前担着。」

他压低声音。

「怀霜,只要你说了'是',你还是清衡的代掌门。你往后还有四十年。」

——

苏怀霜站在原地。

厅里很静。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想起师父的手落在她手背上,想起那半块玉在灯下透出的金字:十九日,三路,卯时,自东,不留活口。

她想起吴伯站在巷口挥手。

她想起崔六攥在手心的那枚铜钱,上头刻着一个"叁"。

她想起裴无欢在船头,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说:你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

「师叔。」苏怀霜说。

「你说。」

「弟子不能说这句话。」

柳承宗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不是她。」苏怀霜说。

——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柳承宗盯着她的眼睛。

「怀霜,」他说,「你要想清楚。你这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弟子想清楚了。」

「你再说一遍。」

苏怀霜抬起头。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我说,不是她。」她说,「七年前青梧山庄那一夜,长夜楼是去救人的。杀人的不是她,杀人的也不是长夜楼。三百四十口,是先被下了药,不省人事,才被人放火烧的。」

她转过身,环视整个大厅。

「那一味药叫沉眠散,四十斤,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在药王会苏州分号配的,买主写着太乙观。」

——

满厅哗然。

西首,知微手里的茶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东首,苍梧刀宗那三个人站起来了。

柳承宗的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苏怀霜。」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弟子知道。」

「你当着七派的面,指控太乙观?」

「弟子没有指控。」苏怀霜说,「弟子说的是药王会的账。」

她抬起手,指向正中那张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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