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杏林会正日。
内堂的大厅摆了四十桌。桌上没有酒,只有茶——药王会三百年的规矩,会期不饮酒。
苏怀霜坐在靠墙的末席。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裴无欢坐在她旁边,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可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右肩上。
周慕言坐在她们后排,低着头。
厅里坐满了人。
江南的药商,北来的镖局,还有几家门派的执事。苏怀霜在人群里看见了苍梧刀宗的人——三个,坐在东首,腰间挎刀。
她也看见了知微。
知微坐在西首,一个人,面前一盏茶,从进来就没动过。
——
甘仲在正中的案后坐着。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放在案上,那双细瘦的手指一颤一颤的。
白蔹站在他身后。
会开了半个时辰,都是些寻常的药材交易。
然后门被推开了。
——
进来的是九个人。
八个穿灰袍,佩剑,是清衡剑派的弟子。走在最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一脸的皱纹像刀刻的。
清衡剑派执法长老,柳承宗。
苏怀霜的手停在茶碗上。
厅里静了下来。
柳承宗走到大厅中央,站定。
他没有看苏怀霜。
他冲着甘仲行了一礼。
「甘会主。」
「柳长老。」甘仲说,「坐。」
「不坐了。」柳承宗说,「贫道——不,老朽今日来,只办一件事。」
他说。
「清衡剑派,要一个人。」
——
厅里鸦雀无声。
甘仲放下茶碗。
「柳长老要谁。」
「长夜楼余孽,裴无欢。」柳承宗说,「通缉榜第三,悬银八万两。七年前青梧山庄三百四十条人命,有她一份。」
他抬起头。
「此女此刻就在厅内。」
四十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苏怀霜坐在末席,一动没动。
她的手放在膝上,五指并拢,很稳。
裴无欢在她旁边坐着。
苏怀霜能感觉到,裴无欢的呼吸停了。
——
「柳长老。」甘仲说,「药王会的规矩:会期内,不问来路,不查身份,不交人。」
「我知道。」柳承宗说,「所以老朽不是来要人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老朽是来问一句话的。」柳承宗说。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末席。
「苏怀霜。」
苏怀霜站起来。
「弟子在。」
「你过来。」
苏怀霜走出末席,走到大厅中央。
她在柳承宗面前三步处站定,行了一礼。
「师叔。」
——
柳承宗看着她。
看了很久。
「怀霜,」他说,「我看着你长大的。」
「是。」
「你七岁进山,我替你束的发。你十一岁第一次拿剑,是我给你挑的木剑。你十九岁那年,你师父死了,是我把你从雪地里背回来的。」
「弟子记得。」
「你记得就好。」柳承宗说,「那我今日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师叔请问。」
柳承宗抬起手,指着末席。
「坐在你旁边那个人,」他说,「是不是长夜楼的裴无欢。」
——
厅里静得能听见茶碗盖子的响。
苏怀霜站在大厅中央。
她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裴无欢在看着她。
她也知道厅里四十桌人都在看着她。
她知道只要她说一个字——"是"或者"不是"——事情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说"不是"。
柳承宗会带走裴无欢。药王会的规矩拦不住七派的通缉令,甘仲八十岁了,他撑不了太久。
说"是"。
她就是清衡剑派四百年来第一个当众承认勾结魔教的代掌门。从今天起,江湖上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
苏怀霜抬起头。
「师叔。」她说。
「你说。」
「弟子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我知道。」柳承宗说,「你在查你师父的死。」
苏怀霜的手指动了一下。
「师叔知道?」
「山上没有不知道的。」柳承宗说,「怀霜,我不是来拦你的。」
苏怀霜愣住了。
「你查你的。」柳承宗说,「清衡剑派首席弟子查先掌门死因,天经地义。我今日来,只问这一句:她是不是裴无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是,你就说'是'。我带你回山,她我带走。你查案的事,我替你在太上长老面前担着。」
他压低声音。
「怀霜,只要你说了'是',你还是清衡的代掌门。你往后还有四十年。」
——
苏怀霜站在原地。
厅里很静。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想起师父的手落在她手背上,想起那半块玉在灯下透出的金字:十九日,三路,卯时,自东,不留活口。
她想起吴伯站在巷口挥手。
她想起崔六攥在手心的那枚铜钱,上头刻着一个"叁"。
她想起裴无欢在船头,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说:你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
「师叔。」苏怀霜说。
「你说。」
「弟子不能说这句话。」
柳承宗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不是她。」苏怀霜说。
——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柳承宗盯着她的眼睛。
「怀霜,」他说,「你要想清楚。你这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弟子想清楚了。」
「你再说一遍。」
苏怀霜抬起头。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我说,不是她。」她说,「七年前青梧山庄那一夜,长夜楼是去救人的。杀人的不是她,杀人的也不是长夜楼。三百四十口,是先被下了药,不省人事,才被人放火烧的。」
她转过身,环视整个大厅。
「那一味药叫沉眠散,四十斤,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在药王会苏州分号配的,买主写着太乙观。」
——
满厅哗然。
西首,知微手里的茶碗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东首,苍梧刀宗那三个人站起来了。
柳承宗的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苏怀霜。」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弟子知道。」
「你当着七派的面,指控太乙观?」
「弟子没有指控。」苏怀霜说,「弟子说的是药王会的账。」
她抬起手,指向正中那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