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观来的是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道士,道号知微,是玄机子的首徒。
他们在内堂外头的院子里一站,整个杏林镇的药市就安静了。
苏怀霜和白蔹从旧档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知微站在院子中央,跟甘仲说话。
「甘会主。」知微说,「贫道奉师尊之命,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味药。」知微说,「清衡谢长老托我师尊来取,师尊命我来。」
甘仲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甘会主,」知微抬起头,「这味药,是清衡四十年前存在药王会的。如今沈掌门故去七年,清衡要取回,于情于理都该给。」
「哪一味药。」甘仲说,「名目呢。」
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甘仲接过来,拆开。
苏怀霜站在阶下,看不见信上的字。
可她看见甘仲的手抖了一下。
——
「甘会主。」知微说,「您可以派人去查。」
「我不用查。」甘仲把信折起来,「这味药,药王会有。」
「那就有劳了。」
「可我不能给。」
院子里静下来。
知微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味药,」甘仲说,「四十年前存进来的时候,立了字据:非本人亲至,不得取。」
他抬起眼。
「存药的人是沈砚。沈砚死了。」
「那字据就该作废。」
「字据上还有一行。」甘仲说,「沈砚亲手写的:'若吾身死,此药封存,永不启封。'」
——
苏怀霜站在阶下,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师父在药王会存了一味药。
四十年前就存了。
存的时候写了"若吾身死,此药封存,永不启封"。
也就是说,师父早就知道有一天他会死。
不。
苏怀霜在心里纠正自己。
不是"知道有一天会死"。
是"知道有人会杀他"。
——
「甘会主。」知微的声音沉下来,「您这是强词夺理。」
「我五十二年做生意,靠的就是认字据。」甘仲说,「字据怎么写,我怎么办。」
「那谢长老的意思呢。」
「谢长老不是存药的人。」甘仲说,「他说话不算。」
知微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往阶下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白蔹,扫过苏怀霜,停在她脸上。
停了三息。
苏怀霜低着头,没有动。
「这位是?」知微问。
「药王会今年新请的坐堂大夫。」甘仲说,「姓苏。」
「哪里人。」
「终南。」
「终南哪座观。」
「玉虚。」甘仲说。
苏怀霜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终南待过——十三岁那年,师父带她去过终南,住在玉虚观。可那是十三年前的事,她在那里只住了半个月。
知微要是问下去,她答不上来。
「贫道年轻时,」知微缓缓说,「在玉虚观住过三年。」
他往前走了两步。
「敢问苏大夫,玉虚观的知客是谁。」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苏怀霜抬起头。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知客是了尘师太。」
——
裴无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旧档房的门口。
她扶着门框,脸色还是白的,可她站得很稳。
她的左手按在右肩上——那里的伤还没好。
她抬起眼,冲知微笑了一下。
那个梨涡陷了下去。
「道长,」她说,「我妹妹脑子不好,十三岁那年摔过一回,记不清事了。您别见怪。」
她走下台阶,走到苏怀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我是她姐姐,裴欢。」她说,「我们姐妹俩从小在终南长大,她笨,我替她说。」
知微看着她。
「裴姑娘。」他说,「令妹既是摔过,怎么做了大夫。」
「我们家祖上行医。」裴无欢说,「她记性差,可手稳。道长,您要是不舒服,让她给您扎一针,一针见效。」
她把苏怀霜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就是扎完了,她记不住扎的是哪根针。」
——
院子里有人笑了。
笑声很轻,可是有了。
知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了裴无欢很久。
「裴姑娘。」他说,「贫道在江湖上见过不少人。姑娘这张脸,看着面善。」
「是吗。」裴无欢笑眯眯地说,「我长得大众。」
「三年前,」知微说,「贫道在扬州渡口,见过一位姑娘,也是这个眉眼。」
裴无欢的笑没有变。
「那可能是我妹妹。」她说,「她三年前在扬州。」
「不是姑娘?」
「不是。」裴无欢说,「我三年前在北边,陪我娘看病。」
——
苏怀霜站在她旁边,一动没动。
她能感觉到裴无欢挽着她的那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