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房在内堂后头。
那是一间石屋,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屋子里一溜排开二十几只木箧,每一只箧上都贴着一张发黄的签子,写着年份。
甘仲举着灯,走到最里面。
「永昌三十七年。」他说。
他抽出一只箧。
箧很旧,锁扣锈死了。他用手掰了两下,掰不开,白蔹过来,用簪子挑开了。
箧里是厚厚一沓纸。
甘仲一张一张翻。
翻到中间,抽出一张。
他把那张纸放在灯下。
——
那是一张配方单。
纸质是药王会专用的那种厚皮纸,抬头印着"药王会苏州分号"六个字。单子写得极工整:
**沉眠散四十斤**
**曼陀罗花十二斤**
**乌头八斤**
**羊踯躅十斤**
**醉仙草六斤**
**余者四斤**
**上五味,合研为末,入酒即化,无色无味。**
**一钱可眠一人,四十斤足三百六十人。**
下面有一行小字: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配配药人甘仲**
再往下,是三栏画押:
**买主太乙观**
**经手 苏州分号掌柜 钱大有**
**保人 (此栏空白)**
保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可苏怀霜看见,那一栏的纸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有人写过字,后来刮掉了。
她的手指按上去。
「会主。」她说,「保人这一栏,原来有字。」
「我知道。」甘仲说,「是我刮的。」
——
苏怀霜抬起头。
「为什么刮。」
甘仲把灯往那边挪了挪。
「因为那个名字,」他说,「我写了,就得死。」
「谁的名字。」
甘仲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纸的背面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霉,不是水渍。是从正面渗过去的,形状像一只手——一只按上去的手,五指张开,掌纹还看得清。
血。
「这是——」
「这是我徒弟。」甘仲说。
「吴伯的徒弟?」
「不是。」甘仲说,「是我自己的徒弟。姓崔,叫崔六。」
——
崔六。
甘仲说,崔六是药王会的车夫,也是管仓库的。永昌三十七年腊月,是崔六赶的车,把那四十斤药分四坛送到青梧山庄的。
「他回来以后,来找我。」甘仲说,「他问我:会主,这药是干什么的?」
「我说:迷兽。」
「他说:会主,我卸车的时候,看见庄里在挂灯。挂灯是要办年祭。年祭的时候,全庄上下三百多口,聚在一处吃酒。」
甘仲的声音很平。
「他问我:会主,三百多口人聚在一处吃酒,为什么要迷兽。」
——
苏怀霜站在灯下,一动不动。
「我让他闭嘴。」甘仲说。
「他闭了吗。」
「他闭了。」甘仲说,「他闭了三天。第四天,他喝了酒,跑到我的账房,把这配方单子偷了出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张纸。
「他要拿它去报官。」
「然后呢。」
「然后他死在半路上。」甘仲说,「在苏州府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渡口。身上三处刀伤,单子塞在怀里,血浸透了。」
甘仲把灯举高。
「单子被送回来,是第五天的事。送的人没留名字,只把单子塞在我门缝里。」
他低下头。
「我拿到的时候,血还是湿的。」
——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响。
苏怀霜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血痕。
很旧,很脆,一碰就掉了一点粉末。
「会主。」她说,「崔六死了,那这单子怎么会回到药王会的手里?」
甘仲抬起眼。
苏怀霜的声音很轻。
「杀他的人,为什么不把单子烧了?」
——
石屋里静了三息。
然后甘仲笑了。
那笑声很干,像枯叶在地上刮。
「苏怀霜。」他说,「你这个脑子,你师父当年没有。」
他把灯放在箧上。
「对。」他说,「杀他的人不烧单子,把它送回来。为什么?」
「因为要您知道。」苏怀霜说,「要您知道,药王会里有人泄了密。要您知道,您管不住自己的人。」
「对。」甘仲说,「这是警告。」
「警告您别再管?」
「警告我:这件事上头有人,我动不了。」
甘仲的手按在那只木箧上。
「我收到单子那天,」他说,「把'保人'那一栏刮了。」
「为什么。」
「因为保人那一栏,」甘仲说,「写的是崔六看见的那个人的名字。崔六卸车的时候,在青梧山庄门口,看见有人在接他。」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谁接他。」
「他跟我说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甘仲说,「他说:'是山上来的。'」
——
山上来的。
苏怀霜站在石屋中央。
没有窗,没有风。灯焰笔直地立着。
「崔六说'山上来的'。」她说,「会主,您是江南人。'山上'指的是哪座山?」
「我也问了。」甘仲说,「他说:'不是咱们这儿的山。'」
「那是什么山。」
「他说,」甘仲顿了顿,「'是北边那座。'」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北边。
青州往北三百里,只有一座山在江湖上有名。
清衡。
——
「会主。」苏怀霜睁开眼,「崔六说'山上来的',会不会是青梧山庄自己的人?青梧山庄在山上。」
「青梧山庄不叫山。」甘仲说,「江南人管它叫庄,北方人管它叫庄。只有清衡,江湖上人人都叫'山上'。」
他把那张纸卷起来。
「苏怀霜,我给你这只箧。」
苏怀霜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