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主——」
「你听着。」甘仲说,「这只箧里不只有这张单子。还有崔六的尸格,有他偷单子那天晚上的门房记录,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箧底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灯下。
布包很小,一寸见方。
「崔六死的时候,」甘仲说,「手里攥着这个。官家验尸的时候没注意,是我后来花钱从仵作手里买回来的。」
苏怀霜伸手,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枚铜钱。
很旧的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光溜溜的,正面是"永昌通宝",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不是铸的,是后来用针尖刻上去的。
苏怀霜把它凑到灯前。
那个字是:
**叁**
——
「崔六不识字。」甘仲说,「可他会数数。」
「这枚钱,」苏怀霜说,「是第叁个。」
「我不知道。」甘仲说,「我只知道,那夜在青梧山庄门口接他的人有好几个。崔六攥着这枚钱,是想在死之前记住:他看见的是第几个。」
苏怀霜把铜钱攥在手心。
铜钱是凉的。
「会主,」她说,「这枚钱给我。」
「给你。」
「还有一样。」
「你说。」
「崔六的尸格。」苏怀霜说,「我要看他的刀伤。」
甘仲从箧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苏怀霜接过去,凑到灯下。
尸格写得很简略,是苏州府的仵作写的:
**尸身一具,男,年三十七。**
**左胸一刀,深三寸,破心包。**
**右腹一刀,深二寸,未及脏。**
**背上一刀,自右肩斜至左腰,长一尺二寸,深可见骨。**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背上一刀。
自右肩斜至左腰。
长一尺二寸,深可见骨。
她抬起头。
「会主。」她说。
「怎么。」
「这三刀,」苏怀霜说,「不是一个人砍的。」
甘仲的眼睛动了动。
「你说。」
「左胸那一刀,深三寸,破心包。这是致命伤。」苏怀霜说,「一刀就死了。死了的人,不用再补两刀。」
她把尸格举到灯下。
「右腹那一刀更浅,深二寸,未及脏。这一刀砍得漫不经心,像是随手划的。」
「那背上那一刀呢。」
「背上那一刀,」苏怀霜说,「自右肩斜至左腰,长一尺二寸,深可见骨。」
她的手在抖。
「会主,这一刀是'开山式'。」
——
石屋里静下来。
白蔹在门口,脸色发白。
「开山式,」甘仲说,「我听过。四十年前的老刀法。」
「是。」苏怀霜说,「沉、慢、老。虎口有茧的人才使得出来。」
她把尸格放回箧里。
「崔六死在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她说,「那时候还没有青梧山庄灭门的事——不对。」
她停住了。
她重新算了一遍。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配药。
腊月十八,送到青梧山庄。
腊月十九,灭门。
崔六死在送药之后。也就是说——
「崔六死在灭门之后。」苏怀霜说,「他偷单子,是在他送完药回来以后。他死的时候,青梧山庄已经没了。」
她抬起头。
「他死在腊月二十五。」
甘仲没有说话。
「一个车夫,」苏怀霜说,「送了一趟药,回来发现三百四十口人死光了。他去偷单子,要去报官。他在半路上被人砍了三刀。」
她把那枚铜钱攥紧。
「会主,杀他的人,砍了三刀。第一刀致命,后两刀是补的。」
「补刀做什么。」
「不是补刀。」苏怀霜说,「是三个人。」
——
她把尸格重新拿起来。
「左胸一刀,深三寸,破心包——又快又准,是剑客的手。」
「右腹一刀,深二寸,未及脏——漫不经心,是个外行。」
「背上那一刀,自右肩斜至左腰——开山式,用刀的老手。」
她抬起眼。
「三个人,三种手法,砍一个已经死了的车夫。」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要三个人都砍?」她说,「一个人杀人,一个人就够了。三个人都砍,是因为他们要**一起动手**。」
她把尸格放下。
「因为他们谁也不信任谁。」
「不信任什么?」
「不信任对方会不会留手。」苏怀霜说,「会主,你想:三个人合谋杀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个人动手,另外两个人就得担着'我没杀'的心思。往后要是有人查,那个没动手的人,最有可能松口。」
她抬起头。
「所以他们要一起动手。每个人都得沾血。沾了血,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
甘仲在灯下看着她。
看了很久。
「苏怀霜。」他说,「我今年八十岁,我见过很多人。你是我见过最像你师父的。」
他咳嗽了两声。
「也最不像。」
「哪儿不像。」
「你师父心软。」甘仲说,「他要是查到这一步,他会哭。」
他站起来,把那只木箧推给她。
「你不会哭。」他说,「你会一直查下去,查到那个人的名字。」
苏怀霜抱起那只箧。
「会主。」
「嗯。」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你说。」
「昨夜帘子后头,」苏怀霜说,「您说有人放了三万两在您这儿,指名要那块玉。那个人'会使开山式'。」
甘仲的手停在了箧上。
「是。」他说。
「那个人,」苏怀霜说,「是不是也在这杏林镇上?」
——
石屋外头,远远地传来一阵喧闹。
有人在喊,有很多人在跑。
白蔹快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脸色变了。
「会主。」她说,「太乙观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