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在甘会主手上。会主可以作证。」
——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甘仲。
甘仲坐在案后。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厅里扫了一圈,扫过知微,扫过苍梧刀宗那三个人,扫过柳承宗。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了。
「是有这么一笔账。」他说。
厅里炸开了。
——
柳承宗猛地转过身。
「甘会主!」
「柳长老。」甘仲说,「我做五十二年生意,赚的就是'认账'这两个字。账上有,我就认。」
他把那张配方单拿出来,举起来。
「沉眠散,四十斤。买主一栏,写着太乙观。经手人:苏州分号掌柜钱大有。配药人:甘仲。」
厅里死一样的静。
知微站了起来。
「甘会主。」他说,「贫道想问一句:这单据上的'太乙观',是何人署名?」
甘仲看着他。
「没有人署名。」他说,「只有一枚观印。」
「观印谁都能仿。」
「是。」甘仲说,「所以贫——所以我不定罪。」
他把单子放下。
「我只认账。账上有太乙观三个字。至于这三个字是谁盖上去的,苏姑娘要查,就让她查。」
——
苏怀霜站在大厅中央。
她的腿在抖,可她站得很直。
柳承宗转过身。
他的脸白得像纸。
「苏怀霜。」他说。
「弟子在。」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柳承宗说,「你旁边坐的那个人,是不是裴无欢。」
苏怀霜抬起头。
她看着柳承宗。
她看着这个给她束过发、给她挑过木剑、把她从雪地里背回来的老人。
然后她说:
「是。」
——
厅里彻底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柳承宗往后退了半步。
「你……」
「她是裴无欢。」苏怀霜说,「长夜楼少楼主,通缉榜第三。」
她往前走了一步。
「也是腊月十九那夜,在清州城外的破庙里,替我挡了一剑的人。」
她又走了一步。
「师叔,您刚才问我,她是不是裴无欢。我说'是'。」
她的声音很稳。
「可您要是问我:她该不该死。」
苏怀霜抬起眼。
「我说不该。」
——
柳承宗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清衡剑派弟子的身份木牌。
他把它递过去。
「苏怀霜。」他说。
「弟子在。」
「你入山十九年。」柳承宗说,「这块牌子,是你七岁那年我给你刻的。」
他把牌子放在案上。
「你自己拿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
苏怀霜看着那块牌子。
木牌很小,一寸宽,两寸长,上头刻着"清衡"两个字,背面是她的名字。她挂了十九年,绳子磨得发亮。
她伸出手。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牌子拿起来。
柳承宗闭上了眼睛。
可苏怀霜没有把牌子挂在腰上。
她把它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她抬起头。
「师叔。」她说,「这块牌子我还拿着。」
「你还认自己是清衡的人?」
「我认。」苏怀霜说,「清衡剑派门规第一条:明是非,守本心。第二条:不杀无罪之人。第三条:不欺暗室。」
她往前走了一步。
「师叔,我背了十九年门规,一个字都没忘。」
她抬起眼。
「我现在就在守它。」
——
柳承宗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苏怀霜。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传令。」他说。
他身后的一个弟子跪下。
「在。」
「回山,禀太上长老。」柳承宗说,「清衡剑派代掌门苏怀霜,在江南杏林会,当着七派的面,与长夜楼余孽裴无欢同席而坐,称其为'不该死'。」
他顿了顿。
「一字不改。」
「是。」
——
九个人走了。
厅里还是静的。
苏怀霜站在大厅中央,一动没动。
她的背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裴无欢站起来了。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苏怀霜身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抓住了苏怀霜的袖子。
抓得很紧。
——
甘仲在案后看着这一幕。
他咳嗽了两声,站了起来。
「诸位。」他说,「今日的会,到此为止。」
四十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走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
——
人都散尽了。
甘仲走下台阶,走到苏怀霜面前。
「苏怀霜。」
「在。」
「你今天做的事,」甘仲说,「很蠢。」
「我知道。」
「你知道?」甘仲说,「你今年二十六,你是清衡的代掌门,你本来可以做四十年掌门,做江湖上人人敬重的一代宗师。你今天全扔了。」
苏怀霜低下头。
「我没有全扔。」她说。
「你还有什么。」
「我还有要查的事。」苏怀霜抬起头,「会主,我师父死的那夜,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留给我的,只有一把剑、一片木头、和半块玉。」
她顿了顿。
「会主,我今天扔掉的东西,是他用命换给我的。」
甘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