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外院的西侧搭起了台。
那是"以物易物"的小场——内堂的大会在明天,外院这一场是给持低等牌子的人的,规矩一样:上台,亮物,报出你要换什么,价高者得。
台下围了三四百人。
苏怀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把斗笠压低,看着台上。
前一个上去的是个卖虫草的,拿一盒三十年虫草换一张药方,换到了。第二个是个卖刀伤药的,没换到,下去了。
第三个上去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点。
那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上台,把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一块玉。
半块。
断口很新,玉质很旧,边缘刻着半个云纹。
苏怀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是她怀里那半块的另一半——不,不是。断口对不上。
那是一块**假的**。
中年人清了清嗓子。
「青梧双鱼玉,南边这一半。」他说,「诸位都是行家,这块玉的真假,我不多说。我要换的也不多——」
他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万两。或者,一条消息:谁手里有北边那半块。」
台下炸开了。
苏怀霜站在人群里,一动没动。
有人在喊价。有人在议论。有人当场掏银票。
她看着那块假玉。
断口的云纹刻得很用心,可刀口太齐了——真玉是从中间劈开的,断口应该有一道自然的崩茬。这块没有。
是仿的。
可仿得出来,说明有人见过真的。
——
「苏首席。」
裴无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她扶着墙,脸白得像纸,一身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你怎么出来了。」
「我爬也爬来了。」裴无欢说。
她抬起眼,看向台上那块玉。
看了三息。
「假的。」她说。
「我知道。」
「可台下有三个人信了。」裴无欢说,「你看左边那个穿青的,他在摸袖子里的银票。右边那个戴玉扳指的,他在往后台看——他在看有没有人跟他抢。」
苏怀霜看着她。
「你中毒了还能看这么清楚。」
「我中毒了才看得清楚。」裴无欢说,「苏首席,我这十年学的就是这个:看谁在真抢,谁在演。」
她喘了一口气。
「你上台。」
「什么。」
「你上台。」裴无欢说,「你拿真的上去。」
「不行。」
「行。」裴无欢说,「那块假的一亮,明天全江南都知道青梧的玉在药王会。你不上台,就永远只能追在别人后头。」
苏怀霜看着台上。
中年人已经收了两万七千两的口头价。
「我要是亮真的,」她说,「太乙观的人就在场。」
「在场才好。」裴无欢说,「苏首席,你想清楚一件事: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你要是缩着,他们就知道你怕。你要是亮出来,他们才知道——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抬起头。
「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才有资格谈。」
——
苏怀霜走上台的时候,台下静了一瞬。
她穿的是出门时买的一件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管事看了她一眼。
「姓名。」
「霜真。」
「亮物。」
苏怀霜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放在案上。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轰的一声。
中年人脸色变了。
他一步跨过来,抓起那块玉,翻过来看断口,看云纹,看那半只鱼眼。
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怀霜。
「这一块,」他说,「是从剑首上撬下来的。」
台下更静了。
苏怀霜没有说话。
「你从哪儿得来的。」中年人问。
「家传。」
「胡说!」中年人把玉往案上一拍,「这玉我见过拓片!四十年前它在扬州谢家的册子上!你是谢家什么人?」
苏怀霜看着他。
「我不是谢家的人。」她说,「可我知道你是谁。」
中年人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你在洛阳摆过一个摊,卖的是'前朝双鱼玉'。」苏怀霜说,「你卖了十一块。十一块都是假的。有个买主找上门,你赔了六百两,把摊子关了。」
她的声音很平。
「今年你又摆出来了。说明有人给你钱,让你摆。」
中年人的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知道。」苏怀霜说,「你上台亮假玉,要的是真消息。谁给你钱,你就替谁钓鱼。」
她把玉收回来。
「我不要三万两。」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
「我要换一条消息。」
台下鸦雀无声。
苏怀霜抬起手。
「七年前腊月,有人从药王会买了一味药。」她说,「那味药,能让三百四十个人在睡梦里不挣扎。我要知道:买主是谁。」
——
台下死一样的静。
三息之后,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在往外挤。有人在大声问"什么药"。
苏怀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她看见那个穿青的停下了摸银票的手。
她看见那个戴玉扳指的转身就走。
她看见人群最后面,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一动没动。
「苏首席。」她身后有人低声说。
是裴无欢。
「你要的东西太贵了。」裴无欢说,「没有人会换。」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要的不是换。」苏怀霜说,「我要的是看谁走。」
——
台下的管事走上来了。
他看了看苏怀霜,又看了看台下,脸色很难看。
「霜真道长。」他压低声音,「你这些东西,不该在外院说。」
「我知道。」
「内堂的会,明天开。」管事说,「你要是肯等——」
他停住了。
因为台下第三排,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穿一件很普通的青布袍,脸生得很,三十来岁,站得很直。
他抬起手。
「我换。」
全场都看向他。
「我给你那条消息。」他说,「我换你手里那半块玉。」
苏怀霜看着他。
「你是谁。」
「无名小卒。」那人说,「可我知道你要的东西。」
「你要玉做什么。」
那人笑了笑。
「我不做别的。」他说,「我只是替别人抬价。」
——
台下又炸了。
有人喊价,有人骂,有人在往台前挤。
苏怀霜站在台上,手按着那半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