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青布袍的人。
那人的站姿很稳,重心压在两脚之间,肩膀松着——是练家子,而且是很高的那种。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
没有茧。
苏怀霜的目光移上去,落在他的袖口。
袖口很干净,没有缝补,也没有沾灰。可他的袖口比一般人长半寸——长出来的那半寸,是为了遮住什么。
「你替谁抬价。」苏怀霜说。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
苏怀霜低头看。
看完,她的手停在半空。
纸上写的是:
**腊月十九,青梧山庄,用'沉眠散'四十斤。买主:太乙观。经手:药王会苏州分号,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
苏怀霜抬起头。
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她跳下台就追。
——
那人走得很快,穿过人群,穿过广场东侧的月洞门,进了内堂外围的一条回廊。
苏怀霜追进回廊。
回廊里挂着竹帘,帘后有人声。
那人不见了。
苏怀霜站在回廊里,四处看。
左边一扇门,虚掩着。门里透出灯光。
她走过去,停在门外。
里面有人在说话。
「……台上的那个道姑,是清衡的人。」
「你怎么知道。」
「她的剑。她的剑藏在柴房的柴堆里,一尺七寸的制式剑,清衡入门弟子发的那一种。她背的是重剑,藏在床板底下。」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清衡的人来做什么。」
「来问七年前那味药。」那人说,「她已经查到'沉眠散'了。」
帘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慢,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她查到了,」老人说,「那就说明谢无咎那一步走错了。」
苏怀霜贴在门边,一动不动。
「会主,」先前那人问,「要不要——」
「不要。」老人说,「药王会三百年,从不杀持牌的客。」
他顿了顿。
「可她不能再往里查了。」
「为什么。」
「因为她查的那一味药,」老人说,「是我亲手配的。」
——
苏怀霜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
帘后的老人慢慢说下去。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有人来找我,要四十斤沉眠散。」他说,「他给的钱很多。多到我不敢不配。」
「他要多少,我就配多少。我只问了一句:这药是迷兽还是迷人。」
「他说:迷庄。」
「我说:庄里有多少人。」
「他说:三百四十。」
帘后静了很久。
「我当时应该拒绝。」老人说,「可我没拒绝。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不配,也有人配。'」
老人的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配了。我配了四十斤,分四坛,腊月十七送出苏州分号,腊月十八送到青梧山庄。」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会主,」那人说,「那咱们现在——」
「我不杀她。」老人说,「我要跟她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她要买主的名字,」老人说,「我给她。可她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帘后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怀里那半块玉。」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会主要那块玉做什么。」
「不是我要。」老人说,「是有人要。有人在我这儿放了三万两,指名要这块玉。」
「谁。」
帘后静了一息。
「一个开山式的人。」
——
苏怀霜猛地睁开眼。
开山式。
吴伯说过:开山式是四十年前的刀法,沉、慢、老。江湖上能使的人不多,四十年前他见过一个——
贺兰钺。
苍梧刀宗宗主。
残卷背面第二枚印,刀形印。
她往后退了半步。
脚下的木板响了一声。
帘后的人声停了。
「谁在外头。」那人说。
苏怀霜转身就走。
她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路跑到外院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空了。天黑了,摊子都收了,竹棚在风里晃。
裴无欢靠在台柱上,看见她,直起身。
「苏首席。」
苏怀霜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裴无欢。」她说。
「我在。」
「我查到了。」苏怀霜的呼吸很急,「七年前那一夜,青梧山庄用的药叫'沉眠散',四十斤,从药王会苏州分号出的,腊月十八送到庄里。」
裴无欢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买主呢。」
「太乙观。」
苏怀霜说。
可她的手在抖。
「可裴无欢,」她说,「药王会的会主说,有人在他那儿放了三万两,指名要我这块玉。」
她抬起头。
「那个人,会使开山式。」
裴无欢的脸色变了。
「贺兰钺。」她说。
「贺兰钺。」苏怀霜说,「苍梧刀宗的宗主,残卷上第二枚印。他七年前用开山式,从背后砍了我师父。」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风把她的道袍吹起来。
「裴无欢,你听清楚。」
「我在听。」
「我师父背上那一剑,」苏怀霜说,「是开山式。开山式是贺兰钺的刀法。」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可怕。
「可贺兰钺在苍梧刀宗,离清衡后山四百里。」
她抬起眼。
「他七年前那一夜,不在青州。」
裴无欢站在原地,看着她。
天已经全黑了。
广场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笼在竹棚下晃。
过了很久,裴无欢开口了。
「苏首席。」
「嗯。」
「那这一刀,」她说,「是谁砍的?」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黑下来的天空。
风把最后一盏灯笼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