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镇在苏州府西三十里。
不是镇,是一片。沿河两岸全是药铺、药栈、药行,屋檐挨着屋檐,一直铺出去三里。河里停着货船,船上下来的是挑夫,一担一担的药材往栈房里搬。
空气里全是药味。
不是一间药铺的那种药味,是几百种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苦的、辛的、腥的、甜的,暖烘烘地压在人鼻子上,闻久了头晕。
三人是二月初一到的。
会期是二月初二,会开三天。
苏怀霜在河边上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沿河的墙上贴着告示,是药王会出的,写得清清楚楚:
**一、持牌入会,无牌者不得进镇。**
**二、会期内不得私斗。**
**三、以物易物,价高者得,不问来路。**
**四、内堂之会,须有举荐。**
第四条。
苏怀霜在看,周慕言也在看。
「师姐,」他低声说,「'须有举荐'。咱们谁也不认识。」
「认识一个。」苏怀霜说。
「谁?」
「吴伯。」她说,「他给了我牌子,没给我举荐。」
——
裴无欢是被人抬进镇的。
她还在昏。船到苏州之后她醒过两次,每一次都很短,说不了几句话。青黑已经过了肘,到了肩下三寸。
苏怀霜把她背在背上,用一件宽大的外袍罩住,从码头一路背到药王会的登记处。
登记处在镇口,一间很大的棚子,棚下设着三张长案。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灰布衫,戴着眼镜,手里一支笔。
他抬头看了苏怀霜一眼。
「牌子。」
苏怀霜把那枚铜叶牌递过去。
中年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的字,眉毛动了一下。
「药童牌。」他说。
「是。」
「药童牌只能进外院。」中年人说,「你背的是谁。」
「家眷。」
「病了?」
「中毒。」
中年人放下牌子,往棚外看了一眼。
「药王会不是医馆。」他说,「中毒的,抬出去。」
苏怀霜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把裴无欢往上托了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小包药粉。
中年人低头看。
「什么。」
「我自己配的。」苏怀霜说,「治咳喘,一味见效。」
中年人抬起眼。
「外头卖三钱一包。」
「我这个不一样。」苏怀霜说,「外头那个要吃七天,我这个一顿。」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了很久。
「你师承谁。」
「终南。」
「终南哪一位。」
「无可奉告。」苏怀霜说。
中年人看着她。
苏怀霜也看着他。
棚子外头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姓名。」中年人终于说。
「苏霜。」
「道号?」
苏怀霜顿了一下。
「霜真。」
「背上的呢。」
苏怀霜又顿了一下。
这一顿,被中年人看见了。
「怎么。」他说,「答不上来?」
「答得上来。」苏怀霜说,「裴欢。」
「什么身份。」
苏怀霜看着案上那支笔。
她想起七年前在破庙里,裴无欢说"假说道侣投药会"是她第一个提的——不,是她自己在船上说的。
她抬起头。
「道侣。」
——
中年人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眼,从眼镜的上方看过来,看了看苏怀霜,又看了看她背上那个被袍子罩住的人。
「道侣。」他重复了一遍。
「是。」
「你们两个……」中年人咳嗽了一声,「都是女修?」
「是。」
中年人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字。
写了半天,把册子转过来,推给她。
「按个手印。」
苏怀霜按了。
中年人把牌子还给她,又从案下摸出一块木牌,扔在案上。
「丙字七号院。」他说,「外院西头,最后一间。会期内不得私斗,不得进内堂,不得——」
他停了一下。
「不得带兵器。」
苏怀霜把木牌收起来。
「多谢。」
「别谢我。」中年人低头理册子,「三天之后你们要是还活着,再谢。」
——
丙字七号院在外院西头。
院很小,一正一厢,院子里有口水井。厢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炭盆。
苏怀霜把裴无欢放在床上。
她烧了水,拧了帕子,替裴无欢擦脸。
擦到一半,裴无欢睁开了眼睛。
「苏首席。」她说。
「别说话。」
「这是哪儿。」
「杏林镇。」
裴无欢的眼睛动了动,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
「咱们住一间?」
「是。」
「外头人怎么说咱们?」
苏怀霜把帕子放进盆里,拧干。
「说我们是道侣。」
她没有抬头。
盆里的水凉了,她的手停在里面。
过了很久,她听见裴无欢笑了一声。
很轻,气不足,笑得断断续续。
「苏首席。」她说,「你脸红了。」
「没有。」
「我眼睛还看得见。」
「你中毒了。」
「中毒也看得见。」
苏怀霜把帕子搭在盆沿上,站起来,背对着她。
「你睡一会儿。」她说,「黄昏我去外院。」
「我也去。」
「你去不了。」
「我爬也爬去。」
苏怀霜转过身。
裴无欢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青黑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下。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裴无欢。」苏怀霜说。
「嗯。」
「你毒还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