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的剑停在半空。
裴无欢站在院子里,月光把她照得很清楚。她瘦了,眼下有青影,脸色白得不像话,左肩的黑衣上洇着一小片新血——是赶路崩开的。
「你外祖父。」苏怀霜说。
「谢照南。」裴无欢说,「扬州谢氏南来馆的东家。四十年前他做见证,录了七派盟约。他也是我外祖父。」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找了他三年。」
「找到了?」
「找到了。」裴无欢说,「晚了两天。」
她走进屋里,看了一眼地上的四具尸体,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血画的残月,最后看了一眼翻倒的柜子。
「找过了。」她说。
「找什么。」
「正厅'守拙'匾后头那张纸。」裴无欢说,「我小的时候听我娘说过,南来馆的正厅挂着一块'守拙'的匾。我来了才知道,'守拙'那两个字,是她家老爷子自己写的。」
她抬起眼。
「也是青梧山庄正厅挂着的那两个字。」
苏怀霜的呼吸一顿。
「两处的匾,」她说,「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不知道。」裴无欢说,「我只知道七年前我娘死在青梧山庄,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给我爹。我爹那半块玉,就是从她手里掰下来的。」
她蹲下去,在那几堆翻出来的东西里拨了拨。
「我外祖父的信里说,另录的那张纸藏在匾后。」她说,「我三天前到这儿,匾还在,纸没了。」
「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裴无欢说,「我只知道,我到的时候,我外祖父还活着。」
她的手停在一堆碎纸上。
「他跟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苏怀霜走过去。
「他说了什么。」
裴无欢没有抬头。
「他说,四十年前他做见证,录完七派的名字,就有人在他背后架了刀。」她说,「那人让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再写三行字。他不肯。他们就割了我舅舅的喉咙——就在他面前。」
她的声音很平。
「他写了。」
「写完以后呢。」
「写完以后,那三个人在背面盖了印。」裴无欢说,「他说他当时低着头,不敢看,只看见三只手。一只手很瘦,指节突出;一只手很宽,虎口有茧;第三只手——」
她停住了。
「第三只手怎么了。」
「第三只手,」裴无欢说,「戴着手套。」
屋里静下来。
苏怀霜站在满地碎纸中间,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他说他只记得这些。」裴无欢说,「因为他写完那三行字,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人走了,盟约被拿走了,他儿子躺在地上,血都凉了。」
她站起来。
「他以为这事过去了四十年。」裴无欢说,「可是七年前,青梧山庄被屠了。他一听见消息,就知道是那三行字应了。」
「他为什么不去找我师父。」
「他去了。」裴无欢说,「他写了信,派人送去清衡。」
苏怀霜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这封信,」她说,「腊月十七写的。送到清衡要三天。」
「我知道。」裴无欢说,「可我外祖父说,送信的人走到半路就被截了。他等了两个月,没有回音,就又写了一封,托一个走镖的带。第二封也没到。」
「你怎么知道没到。」
「因为我外祖父说,第二封是腊月十九之后写的,写的是'事已发,速来'。」裴无欢说,「那封信如果到了清衡,你师父就算不死,也该来扬州。可他死在了后山。」
苏怀霜捏着信纸。
「也就是说,」她说,「我师父从来没收到过信。」
「对。」裴无欢说,「他收到的是另一封。」
——
院外有更夫敲梆子。
三更。
周慕言在门口低声说:「师姐,天亮前得走。这地方官府来过,白天会有人来收尸。」
苏怀霜点了点头。
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
四具尸体。一地碎纸。墙上一道反着画的血痕。
「慕言。」她说。
「在。」
「你看这地上的东西。」
苏怀霜蹲下去,指着那几堆。
「翻东西的人找得很仔细,可他只翻了柜子和抽屉。」她说,「这屋里有三样地方他没动:灶台、床板、还有佛像底座。」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找的是纸。」苏怀霜说,「他知道那张纸是纸,所以他只翻放纸的地方。」
她站起来。
「可我外祖父写在信里的,是'藏于正厅守拙匾后'。」裴无欢说,「正厅不在这儿。」
「对。」苏怀霜说,「这是别业,不是南来馆的正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正宅在哪儿。」苏怀霜问。
「城东。」裴无欢说,「我三天前去过一次,匾还在。」
「匾还在,纸没了。」
「纸没了。」
苏怀霜沉默了两息。
「那我们去看匾。」
——
城东,谢氏南来馆正宅。
宅子比别业大,也破得更厉害。大门歪着,院子里的两棵枯树上还挂着过年没摘的红灯笼,褪成了灰白。
正厅在二进。
苏怀霜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厅很大,空得厉害。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正中的墙上,还挂着那块匾。
**守拙**
两个字,写得很笨拙,笔划歪斜,一看就不是练过的人写的。
苏怀霜站在匾下,抬头看了很久。
青梧山庄的正厅,也挂着这两个字。燕七说,那是燕照自己写的,写得难看,非要挂。
她猛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