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没等到天亮。
苏怀霜在废窑北边的洼地外守到三更,只等到一阵从北面过去的马蹄声——两骑,走的是官道,往青州城的方向去了。
她没有追。
她回到窑里,把情况说了。燕七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他们回城报信去了。
「报给谁。」
「我不知道。」燕七说,「我只知道他们每次来,都是先到城里,住一晚,第二天才上山。他们住西街的悦来客栈后院。」
西街悦来客栈。
那是望江楼上那人说的——太乙观的人包下的地方。
——
天亮以后,三人在窑里商量了一整天。
残卷上三枚印,一枚是玄机子,一枚是贺兰钺,第三枚是清衡掌门印。可清衡掌门印只有一方,七年前在沈砚手里,如今在守衡殿的匣子里。
要证明第三枚印是谁盖的,只有一条路:找到当年见过那份"密约"的人。
「盟约是四十年前立的,」周慕言说,「密约是后加上去的,写在背面。写密约的时候,总得有人在场。」
「谁。」
「立约的时候,」周慕言说,「按规矩要有'见证'。七派结盟的见证人,通常是个局外人——一个在江湖上有名望、又不属任何一派的人。师姐,你看这盟约最下面。」
苏怀霜把残卷重新展开。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几乎被火烧掉了半个。
**见证:扬州谢氏南来馆谢○**
「谢。」周慕言的声音抖了,「师姐——」
「这个谢,不是清衡的谢。」苏怀霜说,「清衡在青州,谢氏南来馆在扬州。这是两家。」
她把卷起来。
「四十年前立约的时候,见证人是扬州谢氏南来馆的人。密约写在盟约背面,很可能也是在他家写的。」
「那咱们去扬州。」
「去扬州。」
周慕言犹豫了一下。
「师姐,」他说,「太上长老让我五日一报。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苏怀霜看着他。
「你想回山?」
周慕言低下头。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毛拧在一起。
「我不想回。」他说,「我回了,就得告诉他咱们查到了残卷。师姐,我见过他的脸——我说不上来,就是……我怕。」
「怕什么。」
「怕我把这卷东西交上去,」周慕言抬起头,「它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怀霜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回。」
「五日不报,山上会派人。」
「那就让他们来。」
周慕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师姐,」他说,「我十七岁那年你替我挡过一次罚。那次我偷喝师叔的酒,师父要打我二十棍,你说是你喝的。」
「我记得。」
「我那时候就想,」周慕言说,「这辈子师姐要做什么,我都跟着。」
他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
「去扬州。」
——
从青州到扬州,一千二百里。
两人换了马,走官道,日夜兼程,走了九天。
第九天傍晚,进扬州城。
谢氏南来馆在城南,是一条老街上最大的一处宅子。门前两座石狮子,门额上四个字"南来归鸿"。
苏怀霜在门前下马。
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铜环锈得发绿。
她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仆探出头,六十来岁,一脸惊惶。
「找谁。」
「谢氏南来馆,」苏怀霜说,「四十年前在此地立过一份七派盟约,谢家是见证。我来找谢家的人。」
老仆的脸色变了。
「没有了。」他说。
「什么没有了。」
「谢家没人了。」老仆说,「二十年前就败了,宅子卖过两回。现在的东家姓……”
他停住了,往街上看了看。
「客官,」他压低声音,「您要是来问四十年前的事,赶紧走。三天前也来过两个人问这个,问完,我们东家就没了。」
苏怀霜的手停在门环上。
「东家怎么了。」
「死了。」老仆说,「昨儿夜里,在城西的旧馆里。一家四口,全死了。」
——
城西旧馆。
那是谢家早年的一处别业,荒了十几年,只剩三间瓦房一个院。
苏怀霜和周慕言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雪停了,月亮出来,把雪地照得发青。
院门口拉着一条麻绳,绳上挂着白布——是官府来人验过尸后拉的。
院子里有雪,雪上有脚印,很多,很乱。
苏怀霜翻墙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柜子开了,纸钱似的碎纸撒了一地。地上四具尸体,盖着草席。
她掀开最近的一张席子。
是个男人,五十上下,穿着棉袍,仰面躺着,咽喉一道口子。
她蹲下去,用手指拨开他颈侧的血痂。
「师姐?」周慕言在门口,声音发抖。
「一刀割喉。」苏怀霜说,「干净,利落,是练家子。」
「凶手留下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