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在官道北边半里,一片洼地里。
那是座土窑,十几年前烧砖用的,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像个张着嘴的兽头。窑口朝南,被几块破木板挡着。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棵枯树。
苏怀霜在三十步外停下,抬手示意周慕言别动。
她绕了一个圈。
雪地上有脚印——两双,从北边来,进过窑,又出来了。出来的脚印比进去的深,走得很急。
还有一串,是燕七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探,脚印浅一脚深一脚,从乱葬岗方向一直摸到这儿。
苏怀霜蹲下,摸了摸那串脚印的边缘。
「两个时辰前。」她低声说。
「师姐,有人?」
「先看看。」
她拔剑,贴着洼地的边沿绕过去,绕到窑口的侧后方。木板是从里面顶住的——这意味着里头有人,且不想被人进去。
苏怀霜在木板前站定,收剑。
「燕七。」她说。
窑里没有声音。
「我是清衡剑派的苏怀霜。三日前在你的棚子里,替你点过一袋烟。」
木板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极短的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
「把木板推开。」里头说,「别站在门口。」
苏怀霜推开木板。
窑里很黑,有一股土腥和霉味。她弯腰进去,走了三步,眼睛才适应。
窑是圆的,直径两丈多,穹顶塌了一角,漏下一线雪光。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人。
燕七。
他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脸朝着声音的方向。他的鞋上全是泥,裤脚撕破了,手背上有几道血痕——是摸路摸出来的。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留了话。」
燕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
「我瞎了七年。」他说,「我划那几道的时候想,谁看得懂谁就来。看不懂的,来了也没用。」
他摸索着往旁边摸,摸到一根木棍,撑着站起来。
「你坐下。」苏怀霜说。
「不坐了。」燕七说,「我坐了七年了。」
他站在那儿,脸朝着她,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姑娘,」他说,「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今夜来,是来拿东西的,还是来救人的?」
苏怀霜看着他。
「我来问七年前的事。」
「那你是来拿东西的。」
「我是来问的。」
燕七沉默了很久。
窑顶漏下来的那一线雪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左额拉到下巴的旧疤照得发亮。
「我原不该给你。」他说,「我藏了七年,就是为了不给任何人。七派的人来打我,我不给;给我送药的人骗我,我不给。我一个瞎老头子,守着个没用的东西守了七年,图什么?」
「图什么。」
「图我家主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苏怀霜的呼吸顿住。
「他说什么。」
——
燕七慢慢坐了回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捧着什么。
「那夜三伙人,」他说,「头一伙从大门进来,穿黑衣,走得整齐。第二伙从西墙翻进来,散着,一边走一边喊。我躲在马厩里,从头冻到脚,动都不敢动。」
「后来呢。」
「后来他们打起来了。打了很久,我听见有人喊'留活口',还听见有人喊'别放走一个'。再后来就静了。」
「静了以后呢。」
「静了以后,」燕七说,「我听见正厅那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走。」他说,「从里头往外走。三个人。走得很慢,不慌不忙,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下一下。我从马厩的缝里看,只看得见三个影子,从正厅出来,穿过院子,从大门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庄里还在杀人?」
「在。」燕七说,「西边还在喊。他们从那儿过,没人拦他们。就像……就像他们本来就该走。」
苏怀霜跪坐下来。
「我等了很久。」燕七说,「等到天快亮,什么声音都没了。我从马厩爬出来,一步一挪,挪到正厅。」
他的声音低下去。
「那是我家主人修的厅。二十年前我给他牵马进的庄,那年他十八岁,我二十。厅里挂着他自己写的字,'守拙'两个字,写得难看得很,他非要挂。"
「我进去的时候,'守拙'那两个字掉在地上,踩烂了。」
窑里静得能听见雪从窑顶的缺口落下来。
「厅里死了一地。」燕七说,「我摸。我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他们的脸。摸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摸到我家主人。」
「他还活着?」
「还有一口气。」燕七说,「我抱他,他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听见是我,抓住我的手。」
「他说什么。」
燕七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说:'马厩草料堆,第三层。'」
苏怀霜屏住呼吸。
「我说什么?他说:'卷。'」燕七说,「他说,'有个卷。藏好。别给人。'」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燕七说,「他说——」
他停下来。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说:'告诉沈砚,东门。'」
——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东门。
师父靴底那片木片上刻的也是这两个字: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
七年前,青梧山庄的庄主燕照临死时托一个马夫带话给沈砚——东门。
沈砚去了。
他带着半块双鱼玉,一个人去后山赴约,然后从背后挨了一剑。
「东西在哪儿。」苏怀霜睁开眼。
燕七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脸对着窑壁,双手在壁上摸索。摸到一块砖,按下去。
窑壁的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砖缩进去了。
燕七把手伸进那个洞,掏了很久,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长条。
油布已经发脆,边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
他把那个长条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递过来。
「你拿着。」他说。
苏怀霜站起来,走过去,双手接住。
很轻。
「七年了。」燕七说,「我没打开过。我眼睛瞎了以后更打不开。姑娘,我看不见里头是什么,可我知道里头有名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摸过。」燕七说,「最外头那层纸,摸上去有一个一个的疙瘩。那是印泥。」
——
周慕言在窑外生了火。
火光从窑口照进来,把三个人影投在弧形的窑壁上,晃晃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