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转过身。
谢无咎穿得很厚,外面是件灰色的旧氅,手里提着一盏灯。他站在雪地里,背有点驼,眉毛上凝着一点白霜。
「师叔。」她说,「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看见思砚堂的灯亮着。」谢无咎说,「这个时辰,山上只有你会去那儿。」
他把灯提高了些,光落在她脸上。
「你手里拿的是你师父的剑。」
「是。」
「七年了,」谢无咎叹了口气,「你还是每天擦它。」
苏怀霜没有接话。
谢无咎看了看她背后的剑,又看了看她的脸。
「青州之行如何。」
「有收获。」
「说来听听。」
「长夜楼确实不是一个人。」苏怀霜说,「裴无欢手里有半块青梧山庄的旧玉,她说那半块是从死人手里掰下来的,掰的时候血还是热的。她以此推断,她父亲进庄时人已经死了。」
谢无咎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查。」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明白为止。」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
他把灯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干,很轻,隔着氅子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怀霜。」他说,「你跟你师父一样。」
「哪儿一样。」
「认死理。」谢无咎说,「他当年也是。我说过他多少次,我说砚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看透了要装看不透,你偏不。他最后是吃了这个亏。」
苏怀霜抬起眼。
「师叔,」她说,「我师父吃了什么亏。」
谢无咎的手从她肩上收回去。
雪落在灯罩上,化了一点。
「他不该一个人下山。」谢无咎说,「那夜他若叫上我,或者叫上玄机子,也许就不至于。」
「他为什么要一个人下山。」
「他收到一封信。」
苏怀霜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信。」
「不知道。」谢无咎说,「他没跟我说。我只知道腊月十八那天夜里,他在房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下山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见个老朋友,两日就回。」
他顿了顿。
「他没回来。」
院子里静下来。
苏怀霜站在原地,手指在剑鞘上一寸一寸地收紧。
「师叔,」她说,「那封信,事后有人找过吗。」
「找过。」谢无咎说,「他房里我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有。要么他烧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带在身上了。」谢无咎说,「可他身上也没有。怀霜,你师父的遗物是你收的,你最清楚。」
是我收的。
苏怀霜想。
是我收的。可收遗物的时候,师父的身体已经在棺里了,是别人替他换的衣裳。
是我收的。可那三天我昏过去一次,昏迷之前师父还在雪里,醒来就在棺里了。
「时候不早了。」谢无咎说,「回去歇着。天亮了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他提着灯,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
「怀霜。」
「师叔。」
「你屋里那只木匣,」谢无咎说,没有回头,「我前几日进去替你添过一次灯油,不小心碰倒了,我给你收拾好了。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你放心。」
他走了。
——
苏怀霜在院子里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回了房。
木匣在床头,原样摆着。匣盖上的灰被擦过——她记得自己走之前那层灰是完整的,因为她整整一个月没擦过屋子。
她打开匣子。
三样东西:一串佛珠,半截断剑的穗子,一方旧砚。
都在。
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佛珠是师父的,十八颗,她数了,十八颗,一颗不少。穗子是断剑上的,她七年前从鹰嘴崖捡回来的,那截剑不是师父的,是长夜楼制式的,她留着当证据。砚是师父用了二十年的旧砚。
三样都在。
她把砚拿起来。
砚很沉。她翻过来看底——底部有一道很细的缝,是旧裂,她从小就见过。
她把砚放下,又拿起来。
然后她把砚往案上一磕。
砚是整块的端砚,不该响。可这一磕,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