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闷,里头是空的。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砚翻过来,用匕首尖沿着底部那道细缝撬。
撬了半刻,砚底的一层薄片起来了。
那不是裂。
那是一块嵌进去的、打磨得严丝合缝的底盖。
底盖底下有个浅槽,槽里卷着一页纸。
——
纸很薄,是很旧的竹纸,边缘发脆。展开了有巴掌大,是从一整页上撕下来的,撕口毛糙,撕得很急。
上头是字。
苏怀霜认得那笔字。
沈砚的字,她看了十九年。他的字瘦,横细竖粗,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一挑,像剑尖。师父说这是毛病,改不掉。
她把纸凑到窗前。
天光刚亮,冷而薄。
纸上写着三行,每一行都缺字——因为是从中间撕下来的,左右都断了。
第一行:
**……印下之物,一分为二,各执其半,合则……**
第二行:
**……腊月十九,卯时,自东门入者,非我……**
第三行只剩四个字,和半个被撕掉的字:
**……不可信者,在○……**
最后一个字的左边偏旁还在,是"山"字旁。
山。
苏怀霜的手抖起来。
「在山中」。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它翻回去,盯着那三行字,一行一行地看。
第二行那句——"自东门入者,非我"——东门。青梧山庄的东门。
卯时,自东门入者。
燕七说,三路人马里有一伙是从大门进来的,穿黑衣,走得整齐。
青梧山庄的大门朝南。
东门是侧门。
那从东门进来的那一伙,不是沈砚的人。
非我。
苏怀霜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无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把门关上,转身走到床前,跪下去,从床底拖出一只旧包袱。
那是师父的遗衣。
七年前她收的时候没有细看——她当时只想着要把它们收好,收得整整齐齐,像师父还在。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
外袍、中衣、衬袍、一双旧靴。
她把外袍抖开。
袍子很旧,肘部磨白了,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酒渍——是她十六岁那年泼的,师父骂了她一顿,第二天自己拿皂角洗,没洗掉。
她摸遍了每一处。
没有东西。
中衣也是。衬袍也是。
最后她拿起那双靴子。
靴子是黑色的软底靴,穿了很多年,鞋帮塌了。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靴底。
左边那只,靴底是平的。
右边那只,靴底的皮子是鼓的。
苏怀霜把靴子倒过来,用匕首沿着靴底的边线划开。
皮子底下藏着一片薄薄的、削得极薄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字。
很小,很密,是用剑尖刻的,笔画深而急。
苏怀霜把木片举到窗口。
**腊月十九 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其一谢**
最后那个字刻到一半,笔画断了。
只剩一个偏旁,和右边半个残缺的部分。
苏怀霜跪在地上,捧着那片木头,从头到尾看了十七遍。
然后她把它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
天大亮的时候,她走出房门。
周慕言在院外站着,一夜没走。
他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师姐。」
「慕言。」苏怀霜说,「我要见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