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是夜里回的山。
她没有走山门。清衡剑派后崖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她十二岁那年发现的,十五岁以前常走,后来就不走了。
小道上积着雪,没有人踩过。
她攀上去的时候是子时。山上静得很,巡山的哨子从东边过来,慢慢往西去了。她贴着崖壁等那一队走远,翻进后山。
师父的灵堂在后山最里头,叫思砚堂。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里两棵老梅。沈砚死后,苏怀霜把他葬在碑林,可灵位供在这里——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碑林太冷。
她推门进去。
堂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她走前添满的,还剩大半。灵位在正中,牌位前摆着三样东西:一炉香,一盘果子,一把剑。
那把剑横在案上,剑鞘是黑的,剑穗已经旧得发白。
「不夜」。
苏怀霜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她在路上哭过一次,在城外的破亭子里,哭得很快,很短,像打了个寒战。
「师父。」她说,「弟子回来了。」
堂里很静。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伸手把「不夜」捧起来。
七年来她每天擦这把剑。出鞘、拭身、归鞘,三十七个动作,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剑身上每一寸。
今晚她没有出鞘。
她把剑横在灯下,从剑首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看。
剑首是铜的,缠着一层旧皮绳,皮绳是她自己缠的——七年前师父死后的第三天,她发现剑首的皮绳松了,就重新缠了一道。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手指冻僵了,缠得很难看。
她盯着那圈皮绳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匕首,把皮绳一圈一圈割开。
皮绳底下是铜。
铜底下——是个槽。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剑首的铜箍上有一个凹槽,寸许长,半寸宽,形状是两条鱼首尾相衔。
槽是空的。
她的手开始抖。
七年。她在这把剑上摸了七年,可她从来没有拆过那圈皮绳。她一直以为那个凸起是剑首本来的铸纹——因为皮绳缠上去之后,那个位置的形状就是个圆疙瘩。
她把匕首尖探进槽里,轻轻刮了一下。
刮出来一点粉末。
她把粉末捻在指尖,凑到灯前。
玉粉。
不是铜锈,不是灰。是玉的粉,极细,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油光,还混着一点点干掉的、发黄的胶。
苏怀霜跪了下去。
她就那么跪在灵前,手里捧着那把剑,一动不动。
槽里原本嵌着东西。
有人把那东西撬走了,撬得很干净,只留下针尖大的一点粉和一丝胶。撬痕在槽沿上,很浅,但方向是从内往外——是从剑首的正面往侧面撬的。
不是摔掉的。
是撬走的。
苏怀霜闭上眼睛。
七年前那一夜,师父趴在雪里,背上从右肩到左腰一道剑伤。他抬手指了东南,没说出最后一个字。
他那夜带着剑。
他带着剑,可他背后中了一剑——他拔了剑没有?
苏怀霜忽然想起一件她七年来刻意没有想过的事。
师父背上的那一剑,皮肉翻卷,是从背后砍进去的。可师父是清衡剑派三百年来剑术第一的人,是江湖上公认"十个人里能排进前五"的高手。
谁能在他背后砍中他?
除非那人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没有拔剑。
除非——那人是他不设防的人。
苏怀霜睁开眼睛。
她把「不夜」横在膝上,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
她的手抖得厉害,摸了两次才摸出来。
她把玉举到灯下,对准剑首的凹槽。
然后她把它按了进去。
——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