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风雪大作。
出青州地界往东,官道被雪埋了半尺,马走不动,两人都是步行。
苏怀霜在前面,裴无欢在后面十丈。夜里投宿,苏怀霜进店要房,裴无欢在院里的柴堆旁坐着。天亮苏怀霜出门,她已经在门口了,从怀里摸出块干粮,边走边啃。
两日下来,谁也没跟谁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第四日午后,风把天刮成了灰白色。
苏怀霜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庙门塌了半边,里头积着雪,墙角有个缺了口的香炉。她进去扫出一块干地,正要坐下,忽然停住了。
雪地上有马蹄印。
不是一路,是四路。从西边来,速度快,到这里散开——把庙围了。
苏怀霜慢慢把手放到剑柄上。
「苏师姐。」
庙外有人开口。声音年轻,是清衡剑派三代的执事弟子,姓方,叫方敬。
苏怀霜走出去。
雪地里站着四个人,都穿着清衡的灰袍,腰间佩剑。方敬站在最前,脸色很难看。
「师姐。」他又叫了一声,「太上长老有令,请你回山。」
「知道了。」苏怀霜说,「我办完事就回。」
「太上长老说,现在。」
「办完事就回。」苏怀霜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方敬咬了咬牙。
他的目光越过苏怀霜,落在庙里。
「师姐,」他说,「庙里还有一个人。」
苏怀霜没有回头。
「太上长老说了。」方敬的手按上剑柄,「长夜楼余孽,一个不留。」
风把雪吹进庙门,打着旋。
苏怀霜站在庙门口,一动没动。她看着方敬,看着他身后那三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弟子,最小的那个她认得,去年春天才入山,进山门时她还站在阶上点过他的名。
「方敬。」她说。
「师姐。」
「你们四个,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杀她的。」
「太上长老没说要抓师姐。」方敬说,「师姐让开。」
「我不让。」
——
裴无欢是从庙里走出来的。
她走得很慢,路过苏怀霜身边时脚步都没停,一直走到庙门口的雪地里,把斗笠摘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清衡剑派,」她说,「三百四十口的账,你们打算算到我一个人头上?」
「妖女。」方敬说,「拔剑。」
「我不拔。」裴无欢看着苏怀霜的背影,「我今天要是在清衡的地盘上拔了剑,苏首席回去不好交代。」
「那你受死。」
方敬的剑出鞘了。
——
第一场。
苏怀霜没有拔「不夜」。她用的是佩在腰右的短剑,一尺七寸,是清衡弟子入门时发的制式剑。
方敬的剑到她面前三寸,被短剑架住。
「师姐!」方敬的脸涨红了,「你这是——」
「这是门内的事。」苏怀霜说,「你们要拿人,先过我这关。」
「你为了一个长夜楼的妖女,对本门弟子拔剑?」
「我为本门的规矩拔剑。」苏怀霜说,「清衡剑派的门规第七条:不杀无罪之人。她有没有罪,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
「太上长老定过了!」
「师叔定的是长夜楼。」苏怀霜说,「长夜楼三百人,七年前死了二十九个。她今年二十四岁,七年前她十七岁。方敬,你把账算清楚再拔剑。」
方敬的手在抖。
他身后的三个弟子面面相觑。
「师姐,」最小的那个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太上长老说……说师姐若执迷不悟,清衡容不下师姐。」
「那就让他来跟我说。」
苏怀霜的短剑往前压了半寸。
方敬的剑"当"地落在雪地里。
他退了三步,弯腰去捡剑,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师姐保重。」他说,「我回去,就说没追上。」
四个人上马走了。
——
苏怀霜站在原地,看着四骑消失在风雪里。
很久。
然后她听见身后裴无欢的声音。
「苏首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