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
苏怀霜转过身。
裴无欢站在庙门口,斗笠还拿在手里。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感激,也不是讥讽,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怜悯的神气。
「哪儿不对。」
「你说七年前我十七岁。」裴无欢说,「我十四岁。」
苏怀霜愣住了。
「我今年二十四,七年前十七。」裴无欢说,「你自己算。」
「你昨日说——」
「我昨日说的是:我十四岁那年被锁在暗室。」裴无欢说,「那是十年前。」
风雪灌进庙门。
苏怀霜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十年前。
十年前青梧山庄还好好的,三百四十口人还在,燕照还在庄里宴客,沈砚还在山上教她剑。长夜楼还没有屠庄,裴孤鸿还没有死。
那么十年前那个夜里,裴无欢被她父亲反锁在暗室,听见刀砍在骨头上——
那一夜砍的不是青梧山庄。
「十年前,」苏怀霜说,「你听见的是哪儿。」
「长夜楼。」裴无欢说,「我家的地牢。」
她把斗笠重新戴上。
「苏首席,你以为我恨的是七年前。我恨的年份比你多三年。」
——
第二场。
苏怀霜的剑是在裴无欢转身的那一刻出鞘的。
她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拔。她只知道那个人要走——那个人每次说完最要紧的半句话就要走,然后丢下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站着,等明年忌日。
「不夜」的剑锋抵在裴无欢后心一寸。
裴无欢停住了。
「你今日走不了。」苏怀霜说。
「你想问什么。」
「十年前那一夜,长夜楼的地牢里,死的是谁。」
裴无欢没有回头。
「回答我。」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
「那我说了。」裴无欢说,「我不知道。」
苏怀霜的剑往前送了半寸,剑尖刺破黑衣。
「我听见他们在砍人。」裴无欢说,「我听见我爹在外面说话,说的是'留活口'。后来就没声了。第二天我爹开门,我出来看,地牢里干干净净,血都冲过了。」
「人呢。」
「不知道。」裴无欢说,「十年了,我不知道那夜死的是谁,也不知道活着的那个现在在哪儿。」
雪打在剑身上。
苏怀霜的手很稳,但她的呼吸乱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裴无欢跟她是一样的人。
她们都是那种站在门外,只听见里面声音的人。
剑锋在裴无欢后心停了很久。
然后苏怀霜把它收了回来。
「你走罢。」她说。
裴无欢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苏怀霜,看了很久,那双很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笑。
「苏首席。」
「嗯。」
「你方才本来可以一剑杀了我。」她说,「你又留了力。」
「我没有。」
「你留了。」裴无欢说,「你从扬州留到渡口,从渡口留到今天。你砍我十七剑,没有一剑往要害上落。苏首席,你到底是不想杀我,还是不敢杀我?」
风雪很大,把她们之间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破庙,在墙角坐下,把剑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裴无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进来了。她在离苏怀霜最远的那个墙角坐下,把包袱垫在背后,斗笠扣在脸上。
庙里很暗。
过了很久,裴无欢隔着斗笠说了一句:
「不敢杀,和不想杀,差很多。」
苏怀霜没有睁眼。
「闭嘴。」
「好。」
庙外风雪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