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在天亮前回了房。
她没有睡。她把那半块玉放在桌上,点了一盏灯,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玉是旧玉。她见过好玉。清衡剑派传了四百年,库房里不缺东西,掌门印是前朝的和田白玉,温润得能照人。她从小就摸那方印——入山第二年,师父让她每日卯时擦一遍印匣,擦了三年。
那方印的纹样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云纹。缠枝。底部一圈水波纹,水波纹里嵌了两条鱼,一阴一阳,头尾相衔。
她一直没有想过那两条鱼是什么意思。
前朝的旧物,谁都会刻鱼。
苏怀霜拿起那半块玉,翻过来。断口处剩着半只鱼眼——阴鱼的眼。
她盯着那半只鱼眼,坐到天亮。
——
卯时三刻,她去了前殿。
清衡剑派的前殿叫「守衡殿」,供着历代掌门的牌位,正中供着掌门印。印在匣里,匣在案上,案上一炷香,香是谢无咎每日亲手换的。
谢无咎是太上长老。沈砚死后七年,掌门之位空悬,门中事务由苏怀霜代掌,但真正说话算数的是谢无咎。他今年六十三岁,十年前退居后山,不问俗务,只在每年腊月和清明出来两次。
苏怀霜进殿时,他正在换香。
「怀霜。」谢无咎没有回头,「今日早课迟了一刻。」
「昨夜后山有动静。」苏怀霜说,「我去看了一趟。」
「哦?」
「有人闯山。」
谢无咎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若不是苏怀霜一直盯着他的手,看不见。
「什么人。」
「长夜楼的人。」
谢无咎转过身。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脸很瘦,眉毛白了一半。他看着苏怀霜,眼神很温和,那种老人看晚辈的温和。
「受伤了没有。」
「没有。」
「那就好。」谢无咎说,「你若有个闪失,我对不起你师父。」
苏怀霜站在原地。
她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七年来她看过很多次这张脸,每一次都很温和,每一次都让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无咎师叔是清衡的定海神针。他不管事,但只要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师叔。」她说,「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七年前那一夜,是谁把消息送到山上的。」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
「是玄机子。」他说,「你师父的至交,太乙观主。他派人连夜上山报的信。」
「他人在哪里得的消息?」
「这我如何知道。」谢无咎说,「怀霜,这些事你七年前就该问。过去了的事,再翻出来,只会翻出更多痛。」
「师叔不觉得,痛也要知道是谁给的吗。」
谢无咎看着她。
殿里很静。香灰落下来,在香炉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今日不对。」他说。
「昨夜有人上山跟我说,杀死我师父的人,不在长夜楼。」
谢无咎的眉毛动了一下。
「谁说的。」
「长夜楼少楼主,裴无欢。」
「一个通缉犯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苏怀霜说,「所以我想拿这块玉去比一比。」
她把那半块玉拿出来,放在案上。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块玉。
他看了很久。久到香灰又落了一次。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凑到眼前。
「青梧山庄的旧物。」他说。
「师叔认得。」
「前朝的东西。」谢无咎说,「当年青梧山庄的庄主燕照,与你师祖有旧。这玉是燕照送给你师祖的,你师祖又给了你师父。你师父死的那夜,身上带着它。」
「那这半块——」
「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
谢无咎把玉放回案上,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香灰。
「怀霜,」他说,「你想拿它去比掌门印?」
「是。」
「那你去取印罢。」
苏怀霜愣了一下。她以为要费一番口舌。
谢无咎从案后走出来,亲自打开印匣,把那方白玉捧出来,放在案上。
「我看着你比。」他说。
——
苏怀霜拿起那半块玉,凑到印底。
她的手很稳。
玉上的云纹,一寸一寸对上去——对上了。缠枝的走向,对上了。底部的两圈水波纹,对上了。
最后是那两条鱼。
印底是完整的双鱼,一阴一阳,首尾相衔。她手里的半块残玉,断口处剩着半只阴鱼的眼。
她把玉往印底一贴。
严丝合缝。
不是像,是**本来就是这一块上劈下来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雪从殿檐上滑落的声音。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对上了。」谢无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