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是他告诉我,不爱一个人了,不是需要自责的事。”
“乔姑娘只属于她自己。”
她的故事里依然有记相夷,但不再只有相夷。
她走过杏花烟雨江南,走过白马西风塞上。
她的目光掠过薄暮时天边的鸿雁,她的剑尖挑起山溪中飘零的落花。
“今年是我与相夷相识的第五年。”
“约摸也是我们相知的第三年。”
“我们约好一起赏海棠。”
“可他失约了。”
少年人不晓得怎样描摹“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情愫,只好模棱两可,夸大其词的称做“相识”。
………………
“相夷,” 乔婉娩半蹲在抚弄一丛油菜花的李莲花面前,“年少的时候,你曾经说过要教我相夷太剑。”
我那时候偷懒,觉得,自己学不来,也无须去学。
反正岁月还长,反正有你一直保护我。
“我没有学。你说,要给我编一套,只属于乔婉娩的剑法。”
可是你太忙了,很久都没有去编。而我对这些刀剑之事向来很不挂心,并未再问过。
“现在不用了。这些日子来,我自己悟出了一套自己的剑法。”
“叫山海长。”
山长水阔,天涯高,何处无芳草,何处不相逢,何处惹尘埃。
都道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可是我一直有一式的收势做不好,所以想来问问你。”
方多病闻言,怕李莲花不回答乔婉娩,又惹她难过。
如果她太难过,这样李莲花以后好了,也会有些不开心的。
所以他多愁公子就献丑替师父上阵啦。
“乔姑娘,李莲花他现在可能不太方便,不如姑娘展示一下剑法,我的相夷太剑已经学的很好了,阿飞都怕我呢!”
这当然是在开玩笑,不过方多病现在已经可以在笛大盟主手里走过三招了。
嗯,虽然不多,但是老笛每次打架都下手贼狠,寻常人一招都别想看完整的,方多病已经很了不起了。
算起来,笛飞声也能做方多病半个师父了。
乔婉娩温和笑笑,也不回绝也不应声,开始展示她的“山海长”。
第一招不是很出彩,像是一个追扑蝴蝶的小姑娘一样,带了些俏皮。
第二招还好,就像之前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亭亭玉立的,这招是连环剑,可是收式却是戛然而止,感觉令人心漏了一拍,不太合适,也容易伤到自己。
后面第三式沉稳许多,只是仍旧有些虚浮。
前面几式最好还是与人合力,换做双人剑或许能与火伴相互补齐。
后面的招式却越发流畅秀丽,渐渐带上几分超然,倒是真的有了山长水阔的意味。
方多病有心提醒乔女侠改改前三式的才好,但却又想不到改怎么改。罢了,已经形成的剑招,又能如何改呢?
方多病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怎么解决第二式戛然而止的缺憾。
他很不好意思,脸上有些红。
但是乔婉娩还是温和地笑笑,看着李相夷手里的油菜花。
……
方多病送她走的时候,还是很歉然自己没有帮上忙。
乔婉娩却摇摇头,说,无妨。
总会有遗憾。
她刚要跨上马离开,却嗅到了油菜花的香气。
李莲花抱着一小捧油菜花,富贵灿烂,开得煞是好看。
“李莲花,你真偏心,我跟你要了好久都不给我……”
乔婉娩愣住了,他还记得要给自己看他种的花吗?
“杜鹃。送给你。”
“……谢谢你。相、李莲花。”乔婉娩本想继续叫他相夷,但是想了想,那两个字对他而言太过久远,不如叫李莲花,或许还能让他想起一二近来事。
方多病小声对乔婉娩说,李莲花非要说这是山上的野杜鹃,挖了两棵就跑,还是他给了人家老农钱,这才没让他被打成猪头的。
他一直不肯让方多病摘他的花,说是摘了枝桠上就缺了。
乔婉娩收下花,转身离开。
她听见身后方多病和李莲花嘟嘟囔囔地吃醋。
“你现在不怕花缺啦?”
李莲花摇摇头,说:
“只要我不怕它缺了,那它就算缺了,也没关系。”
是啊,只要我不再觉得遗憾,就不会是遗憾了。
那第二招之所以戛然而止,是因为前面漂亮凌厉的剑花一个接着一个,让她不舍得收手,最后不得不在力竭之际收手,所以伤人更伤己。
不如早些舍弃。
山海长的第二式,叫做声声慢。
声声叹,扬州慢。
她永远记得扬州慢,但以后她还会遇到别的美景的,比如雪满长安道,比如雁去衡阳里。
身后方多病还在对着李莲花喃喃低语,他问李莲花,你几不记得乔姑娘呀?李小花,乔姑娘说你答应她写一本剑谱给她,你写了嘛?死莲花,你不要不理我啊……方多病希望李莲花能想起一些事情,李相夷的或者李莲花的,某一个某一些,他万般最不舍的瞬间。
一点就好,来日方长,他总能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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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乔婉娩走过这大江南北,一路浮沉,她突然觉得,其实自己与李相夷相识那么久,她从来不懂他。
李相夷懂乔婉娩的时候,也许是在李莲花回来之后吧。
所爱非实,所念非思。
曾经乔婉娩觉得,年少的他们有太多资本可以挥霍。
年少的她也不够勇敢,而是那么怯懦。
当她在那个夜晚去寻李莲花,问他,
“难道你宁可出走十年,也不肯回来给我一个心安”的时候,击碎了李莲花回到李相夷最后的一丝妄念。
所以他抹去眼泪,转过身,笑了。
笑阿娩依旧不懂他。
也笑幸好不是十年前,幸好他多少懂了她一点。
李相夷不能给乔婉娩心安,李莲花却愿意对所有人慈悲为怀,愿意让肖紫衿做门主,祝福肖乔姻缘,也会断了少师,让所有人知道,他已放下。
不必愧疚,不必担忧,不必怕他相恨,不必强求将他救。
“你伤心的不是你嫁给了紫衿,而是你没有后悔嫁给紫衿。”
“你还是这样,能用一句话,杀死一个人。”
“我已不再过问江湖事。”也不会反对紫衿做门主。
“你真的与相夷有太多不同了,相夷他从不宽恕任何人。”
十年前她怕太阳灼目,十年后她怕浮萍难安。
再十年呢?
再十年,故事里便没有了李莲花和乔婉娩。
一场变故让李相夷长大,成了李莲花。李莲花在人间疾苦学会了体谅和原谅所有人,包括乔婉娩。
乔婉娩却没来得及在变故里长大,她愧对李相夷,却依然不懂李相夷。
可年少的她太害怕江湖风波,又不自觉地接受肖紫衿的雪中送炭。
其实李相夷回来的时候,她心里悬了十年的剑并没有松开,她一直相信她会回来,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可是他回来了,她又担心爱憎分明的李相夷 ,不再爱他们了。
可回来的,已经不再只是李相夷了。
她心里悬的剑,在她扯下肖紫衿腰间的四顾门门主令牌的时候,才彻底落地。
虽然扎得心上很疼,但她终于在当年的变故里,迟到十年的长大了。
她终于不再做“城中桃李愁风雨” ,可以是“春在溪头荠菜花”了。
又过了十年,她走遍了天下。
当时的天下第一高手不再是李相夷,天下第一美人也不再是乔婉娩。
可当初的他不懂她,她也不懂她,尽管年少时相爱,也只能是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如今山海已平,却也已经不必。他和她各自都看见了山长海阔,余生漫漫,何不逍遥自在。
不必遗憾。
“有机会,让我看看你种的花。”
“一定要来啊。”
乔婉娩种给李相夷的海棠早已枯萎,李莲花邀请乔婉娩来赏的“杜鹃”也已开败。
故事里不在有李相夷和乔婉娩,但故事里有李莲花,也有乔婉娩。
那年是他和她相识第二十八年,如果李莲花还记得乔婉娩,那当是他们相知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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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婉娩的手札日记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年少时的李相夷把内力用在让雨水绕身而去的时候,定然没有想过今日。
有些事情,年少时不做,那便没有时间给人去做了。
不过,从前那样很好,现在这样也很好。
从前的李相夷没想过自己也有种花钓鱼的悠闲,就像从前的乔婉娩想不到如今山南海北的潇洒。
十五岁那年。
“相夷问我他的逍遥剑好不好,我哪里知道啊,只是他穿着白衣服,竹叶落下来,很好看。”
“相夷跟着单大哥四处奔波,总是和这个谷主那个掌门打架,我知道他很厉害,可是他才十五岁啊。”
“相夷怎么这么鲁莽,我知道他厉害,可是那是血域天魔啊,他怎么能赢?他还满不在乎,说那魔头恶贯满盈,邪不压正。我拼了命的求情,害怕极了。剑魔答应等上一等。但愿相夷能赢。”
“相夷总是不去练剑,赢不了血域天魔怎么办?”
“相夷说突然有所感悟,跑去山顶练剑了。”
“这都五天了,我去给他送过几次饭,山顶的草木都被剑气摧折了,我没法走过去和他说话。”
“相夷不在山顶了,又跑去哪里……也不告诉我。”
“听说相夷是去峨眉和慈忍师太讨教了。怎么还不回来。”
“和血域天魔对战的日子快到了。”
“怎么办啊,那是血域天魔啊。”
“相夷让我放心,相信他能赢。我这么相信啊,他也才十五岁。”
“相夷赢了血域天魔。”
“万人册新榜,相夷是天下第一了。人们叫他剑神。好多人围着他啊,我过不去。相夷用婆娑步溜出人群,拉着我跑开了。”
……
十六岁那年。
“相夷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一个叫石水的小姑娘。我挺高兴的,因为其他的朋友都比我大,也没有几个女孩。
可是石水性子好冷,不爱说话。相夷说没关系,她就是这样,其实心软得很,要不了多久就会熟悉的。
相夷很照顾她,要不是知道他只是这个脾气,我想我也会和那些深宅大院的女子一样争风吃醋的。”
现在看来好笑,幸好没人看见乔美人十六岁的手札。说自己不吃醋,谁知道是不是嘴硬呢。
“相夷比去年更忙了。他明明都是天下第一了,还不知足。”
“相夷去武当和黄杉丈人比武。”
“相夷去青城和青云子比武。”
“相夷去少林和无痴方丈比武。”
“相夷去华山和归墟客比武。”
“相夷很久没看着我种花了。”
“相夷在扬州江山笑屋顶红绸舞剑,真好看。
他说这剑招叫狂如醉。
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狂如醉了,会掉下来。”
……
十七岁那年。
“相夷要成立四顾门,匡正江湖。
我知道这是他此生的愿景,可他会不会更忙啊?我武功也不好,他会不会嫌我。”
“相夷邀请我一起去开宗立派的大典,我不太敢,说不想去。他说那好吧,随我高兴。
其实我没有很不想去,他要是多哄我几次,我就去了。”
其实,他那时想,她愿意,他就和她站在一起。不愿意,他就站在她侧前方,一片偷家就能对视,一向前就能守护。
“四顾门今立,门徒百余人,有十七个姑娘。除了石水,她们都有点怕我。
一个叫楼和月的姑娘说,真羡慕我。
惭愧,我这样听了,心里其实很高兴。但是相夷真的好忙啊。”
“相夷去南疆平乱。”
“塞北有两派合谋灭了一个小宗,幸存的弟子来求助。我以为相夷收留他就好了,结果他非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身就去了那草原。汉佛带人去追他了。”
“相夷回来了。我很生气,他又受伤了。
他那么厉害,却总是身上伤最多的那个。就算他瞒着我,我也能猜出来的。
我不见他。”
“相夷挖了个地道来接我,真是的。”
后来,李莲花说,所以我挖这个地道来接你,那个时候,总想让你高兴一些,可你又总怪我,不懂你。
的确,那时他虽然会竭力抽出时间来哄她,可是也不懂她。不懂她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匡正江湖,不懂她为什么不喜欢练剑,不懂她为什么总是躲在四顾门的后院,不愿意像其他的四顾门元老一样挥斥方遒。
可她也不懂他。不懂他的江湖侠义,不懂他的裘马轻狂,不懂他为什么明明可以保护自己,却还希望她练那些剑招。
“相夷在家待了两天,又走了。”
“相夷见梅苑有异梅,非要采来送门中姐妹。又和隐世多年不出手的东方青冢打了一架。
折梅十七支,连夜用婆娑步跑回来,黎明时候到家,花在扬州慢内力下,还是娇美如初。我并不知道,早上一打开门,吓了一跳。
他拿着给我的花,身上全是露水。
我问他这次怎么没用内力把露水隔开,他说太高兴,忘了。
然后又在院子里给我炫耀他的新招式,叫游龙踏雪。我看不懂,可是好看,要是在梅苑的梅和雪里,估计会更好看。
相夷一听,就说要带我去梅苑再舞一次。我吓了一跳,折人家梅花这么多已经很过分了。
相夷撇嘴,说他本来打算给每个人都这一支,但是‘怕把那老头儿气哭,这才只给你和姑娘们折了’。
他自己向来喜欢这鲜妍的物件,应该是稀罕得紧这红梅。
我说把我这支梅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