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童生凄厉的尖叫声中,每肉疙瘩上都绽开一个黑乎乎的小洞,慢慢拉成了一个长条。
有些大一些的,应该是成熟了,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红嫩的舌头和发黄牙。
这些与镇民说用来茶余饭后三道四的嘴巴无异的东西,齐齐冲他露出了诡笑。
⒎
埋葬桥袅的那一捧新土旁边。
从涂大娘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李莲花几人知道了束河古镇又一个荒唐的故事。
古镇上的人坚信,抚仙湖中有“水君”。
也许就是无颜禀告笛飞声的“蛟龙”的来历吧。
方多病也想到这一点,瞪了笛飞声一眼,心说他怎么这么不靠谱。
笛飞声看都不看他,只默默盘算回去要痛揍无颜。
这个说法,涂大娘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毕竟古镇年代久远,连街上的门楼牌坊都是上个王朝初立的时候修建的了,许多事情早已是寻不到源头了。
但这个说法却代代相传,并让人们笃信不疑,年年祭祀。
因为古镇一直都十分太平,包括一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征战天下那段日子。
可战火却从未波及这里。
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有神明护佑的原因吗?
于是人们对抚仙湖中的“水君”无比崇敬,年年都会给“水君”献上祭品。
方多病有个不好的预感,问道:“大娘,祭品是什么?”
桥青拉着母亲的手一颤。
涂大娘抬起头,红着眼圈,“不及二十的青年男女。”
三人都没说话。
事情太过荒谬,爱生气的方多病都没生气,因为他实在不太能消化这些。
大熙朝风气开明,人殉人祭更是在前朝的前朝就已经明令禁止了,现在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就连墓葬和祭天地,大熙朝也几乎没有用什么三牲的习惯,有那个不如留着牛羊耕地织衣。
过了一会儿,涂大娘喘了口气,继续道:
“祭品每年都要献上一次,当镇上有年轻孩子夭逝,若是当年还不曾祭祀,曹镇长就会让人带走尸体,放进抚仙湖,供水君享用。”
“‘享用’?怎么个享用法。”
“尸身和各类牛羊牺牲绑上石头,沉进湖里。水君会从迷雾笼罩的湖心岛上出来,把尸身和其它祭品带走。有人在湖中挖藕的时候,曾经翻出过白骨。”
“!!!”吃了?!
方多病又要好久不吃莲藕了。
他觉得,这估计是个野兽,而非什么劳什子“水君”。
他突然想到什么。
“如果当年镇上,没有年轻人意外去世呢?”
答案不言而喻。
总会有年轻人意外去世,不过是“被”去世罢。
啥说到此处,涂大娘羞愧难当。
虽然这些都是镇长全权安排,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参与不得。
但她以往却也相信,灵湖中有水君。
直到自己死去的女儿,要被人挖出尸身扔去湖里喂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水君”,年近半百的涂娥这才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荒唐残忍的事。
但,
她,他们,古镇上近千口人,这么多年,世世代代遵循着这个古老的传统,没有提出过任何质疑。
她突然觉得,若这世界上当真有神明,恐怕他们受到的绝不会是护佑,而应该是对这灭绝人性的行径的惩罚。
她也反过来用枯槁的手死死握着桥青的纤纤玉指,似乎生怕有人夺走她最后的牵挂。
在沉默中,早早在屋里“睡着”的李莲花却懵懵懂懂地走了出来。
方多病如梦初醒,迎上去。
“小宝,”李莲花的眼睛映着月亮,“明天去湖边钓鱼。”
方多病和笛飞声看了看他,“好。”
倒要看看,能钓出个什么大鱼。
桥袅的死,就那么简单。
但桥袅身后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⒏
贾宗铭瑟缩在墙角,反锁了门窗。
他不敢让任何人,包括母亲杨寡妇,看见他这副模样。
在面前,地上失手打掉的铜镜凹陷进去,扭曲的镜面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身上的“嘴巴”。
古镇人向来对这种怪异事情极其忌讳,一旦被人发现,指不定会把他当成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处理掉。
就像当初的曹蓿。
趁着杨寡妇在院子前面摆摊,贾宗铭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就在这时,后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他一僵,急忙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人应该是走了,他这才徐徐出了口气。
却听见一个粗砺地声音,“贾书生。”
“你难道不想解除自己身上的诅咒吗?”
闻言,贾宗铭打着滚爬起来,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前院的杨寡妇没注意到他,这才蹑手蹑脚摸到外屋,大开了后门。
来人身材高大,裹着黑色长袍,还带着个大兜帽,全然看不出模样。
贾宗铭压着声音,急急问道:“什么诅咒?你怎么知道我中了,中了……中了诅咒?!”
他就知道!他身上的东西一定不是什么病症,但,但没想到是诅咒啊!
那人笑了笑,喉咙里暗哑的声音带着一股沼泽的潮气。
“冤有头,债有主,你难道猜不到,是谁咒的你么?”
电光石火间,贾宗铭想起一个名字,“桥,桥……桥袅?!”或者是桥青母女?不,两个活着的弱女子没这个能耐。
黑衣人却像一道鬼影一样,一跃消失在薄暮中。
遥遥的,贾宗铭听见一句话。
“你中的咒,叫做‘流言’。”
“找个人做你做过的事吧,诅咒会转移的。”
贾宗铭左右看了看,发现似乎只有自己听见这句话。
他看着他娘收摊,下了决心。
遮好那些可怕的东西,贾宗铭走了出去。
“娘。”
“佟家夫人年少时的老相好,你还记得吗?
“路倩的老相好?”
“嗯。他行商路过,想起佟家夫人年少时候的妩媚,情难自禁……”
⒐
李莲花抱着竹竿,坐在被笛飞声推倒的棵大树草草打成的小船上。
方多病对这小船十分不满,这是他造过最粗糙的东西。
但是时间紧,任务重,没时间给他打磨了。
“咱们在湖边钓了半日鱼,在湖上划船也划了半天了,这雾气也太重了,那什么湖心岛到底在哪儿啊!这附近一定有什么奇门遁甲改了风水,根本看不清方向。”
方多病不耐烦了。
“准备好,着陆了。”笛飞声一掌打出去,也不知道破开了什么阵眼,雾散了。
“行啊老笛——这怎么回事!”雾散了,方多病夸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漩涡卷进了水里。
李莲花!
方多病竭尽全力游过去,把自己和李莲花的手捆在一起。
笛飞声也抓住了李莲花另一只手。
笛飞声,我跟你没完。方多病这样想着,被一阵暗流拍晕。
……
“咳咳,咳噗……”方多病头晕目眩耳鸣的醒过来,赶紧像右手边看过去。
幸好幸好,李莲花没丢,自己在那里晒太阳呢。
“醒了?醒了就赶紧走。这镇民疯了,要把咱们捉去喂什么水神。我不想打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你们那皇帝老儿不是在弄什么‘改土归流’,怎么这镇里的镇长还是父死子继?什么废物。”
也不知道这个“废物”是在骂土司,还是骂皇帝。
也有可能两者皆有,还带了方多病。
但是方多病现在没时间生气,他的关注点是自己和李莲花莫名其妙成了祭品。
“啊?!”
⒑
“镇长大人——街上好多人都、都疯了——”
“他们身上都长了,长了疮,如今围在大门外,求老爷您施救!”
束河的镇长曹俣,是古镇德隆望尊的长者,每年的抚仙水君祭礼都由是他主持。
人们说,他能和神明沟通。也因此对他十分敬畏和信任。
曹俣自然也看到了镇民满身红疮的模样,喃喃道:“难道是水君仙上没收到祭品,这才降下了惩罚?”
前阵子,镇长曾派人去涂大娘家搬出桥袅的尸体首,充为今年的祭品。
但却因为有生人阻挠,没能完祭。
水君是因此动了怒吗?
人人都在猜测。
看着身旁瑟瑟发抖的下人,曹俣目光一动,沉思片刻后,推开门厅门走了出去。
……
“大人,镇长大人!救命,求您救救我……”
“我明明照做了,为什么这东西还在!”
“我不想死!我不想——”
——
“这是水君降下的惩罚。”
“外来的生人破坏了祭典,水君发怒。”
“只消将他们送去,交由水君处置,一切自可平息。”
不管你们是谁,都别想离开。
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才在朝廷口中夺回这原本世代相传的祭司位置,谁也别想毁了这一切。
曹俣看着冲向门外去捉拿“渎神者”的镇民,古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癫狂的笑容。
1⒈
方多病看着远远向此处跑来的那些人,戏谑道:“怎么办?人家要抓咱们去当祭品呢。”
“那就去。”笛飞声漠然,“顺便看看那‘灵湖’里藏着的究竟是‘仙’,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他看了看李莲花,言简意赅:“抓那个镇长。”
方多病点头。
打草惊蛇虽然不好,但有他们三个在,料想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李莲花现在状态可不好,他一点也不想让这群莫名其妙跑过来的家伙吓到他。
……
镇民虽多,但奈何不了日促和婆娑步,一眨眼功夫就越过他们,逮住了队伍最后“深藏不露”的镇长。
或者说,大祭司。
“带路,去你祭祀‘水君’的地方。”
——
湖心岛上。
“就是这里了。”抖如筛糠的曹俣小心翼翼地出声。
方多病瞥他一眼,突然问:“你见过‘水君’么?”
曹俣连连摇头:“神哪里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能见的?只是水君仁厚,我身为祭司,勉强有聆听神谕的资格罢了。”
方多病觉得更有意思了:“怎么个聆听法?靠那些水草浮沫的图案?那你就笃定这里面有水君,甚至为此每年都要用人命献祭?”他早就问了那两个盗尸贼,这神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就是有些人装神弄鬼罢了。
曹俣闻言,神色一僵,说不出话来。
笛飞声在一旁冷笑:“不过是借神明和祭祀,让镇民对自己敬畏有加,言听计从。”
方多病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嫌弃笛飞声抢自己的台词。
曹俣僵得更厉害了,他想不明白这几个人为什么一眼就能将他看穿。
他不知道,其实自己的那些计策并不高明,只是身在此山中,镇民看不透,看透了也不敢有所作为罢了。
灵湖有仙只是传说,世代身为祭司的曹俣从小最接近这些神鬼的真相,自己根本就不以为然。
但许多镇民却深信不疑。
朝廷改土归流之际,他心生一计,借抚仙湖大潮淹没农田,说是水神发怒,并提出了要用年轻人的尸身献祭。
他祖上有些观天象的家学,知道当年潮水不久就会退去。
于是镇民就极力拥护他这个祭司做了新镇长。
自然也有其他老人会看星宿水情的。
所以,当年的祭祀就是那家的儿子。
但这一次镇民中了“诅咒”,曹俣却真的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方多病懒得再看他,对低头数蚂蚁的李莲花和笛飞声道:“回头送他跟他那几个盗尸害命的走狗去见官。”说着用细索把镇长捆成粽子。
水君虽然是假的,但这劳什子“诅咒”却定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你看好他,别又丢了。”
曹俣以为这冷面阎罗是让这白衣秀士的公子哥看好自己,但只有那仨人自己明白,他们说的是看似乖巧实则一开始总是想跑的李莲花。
笛飞声纵起轻功,去搜这岛。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笛大盟主却从水里钻出来,还拽着一个“人”。
“是你……是你!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