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方多病找了块木板子,和有些不情不愿但没理由拒绝的笛飞声一人一头把桥袅姑娘抬回了家。
方多病拉着笛飞声,两人帮涂大娘母女安葬了桥袅。
按理来说,应该送去北边古镇历来的祖坟,但涂大娘舍不得女儿死后还要受着镇中人的冷眼,扰了身后清净,而且也不想遇到可能的莫名其妙的阻挠平添愤懑悲戚,于是做主将桥袅葬在了自家院里。
待桥袅入土为安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涂大娘见状,便请这三位善士留宿。
大娘家里实在不算富裕,虽说有两间草屋,还是当年大娘嫁到桥家时候搭起来的。除了一个木板搭起来,不能住人的灶间,就是大娘的屋子和刚刚香消玉殒的桥袅姑娘跟妹妹桥青的房间了。大娘就张罗着自己住到女儿屋里,让三位客人住到自己屋里。
方多病睡不着,把李莲花安顿在大娘屋里哄睡着了之后,就和不睡觉的阿飞去屋外坐着了。本来两人是想坐屋顶上,但是这屋顶只怕禁不住两个大男人,就去旁边的白杨树上靠着了。
明天要帮大娘修修房子。方多病想。
笛方坐在屋顶上,相对无言。方多病沉默的俯视院里的新土,大娘没有给桥袅立碑。说是左右她娘儿仨也没个亲故的,她死了,还是母女俩个到阴曹地府相依为命,不用立碑,等桥青嫁出去,荒芜了院子,也省得将来二女儿青青还要来扫。
方多病忍不住想,如果昨天他没有自作主张地假仁假义,去拿一缗钱买那姑娘的花,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他真笨,总是好心办坏事。
“别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抗。”一旁的笛飞声突然开口,“就算没我们,结果也是一样。”
的确。
那些人已经给这姑娘定了罪,就算他们不来到束河,或者说来镇子上的不是他们,那些人都会用自己的小人之心去描绘故事,把所有或真或假或有或无的龌龊强加在那姑娘身上。
在这个闭塞愚昧,山水封闭的小镇里,摆在桥袅面前的路,似乎只有两条——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的活。
虽然道理明白,但心里却无法接受。分明是太平年岁,却仍有不平之事。那样鲜活年轻的女孩儿,就这样成了垄下白骨。
也许很多时候,流言蜚语远比枪林弹雨可怕。
就好比当初的李相夷,这样碧血丹心的人却因为小人的私心,差点在“死后”被移出天下英杰殿。
人心奇怪,有人善,也有人恶。
大概是因为世事变化万千,也就结出了万千因果。
“方多病,你这样下去,迟早步他后尘。”笛飞声抬头看着月亮道。
和当初的李相夷、之前的李莲花一样,他们都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抉择,并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代价。
如果结局还是不够好,只能是别人做得不好,不是他。
树叶横斜中透过的的月色并不比昨夜差,却让人没什么心情去欣赏。方多病有心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但他到底反驳了,这些日子来,反驳笛飞声几乎成了他下意识的反应。“步李莲花后尘?我呸!只有他那种笨蛋才会被一群狐朋狗友坑害至此!我方多病交友谨慎,与他不同,有朝一日必能成为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大侠!”
笛飞声摇摇头,居然笑了。
真年轻,对一切明明很麻烦的事情都心向往之,怪不得总能撞见那些杀人放火的离奇事。可惜,他说这糊话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李相夷当年已经是人人敬仰的大侠了啊。
小情割不断,大义放不下。
然而李相夷可以用武功和名号轻松的解决很多问题,李莲花却用不得,只好一次次放下他或真或假的故作豁达,换个头破血流不回头的半个佳话。
爱当英雄的人有两种,一者像肖紫衿,为的是名利,以及有了名利之后随之而来的好处。
一者像李相夷和方多病,是见不得别人流血,只好流自己的血。若是底下压了是非善恶,别说撞了南墙,就是南山,也要硬搬。
在笛飞声这一笑里,方多病想起李莲花说的一句话,“我最喜欢你们这种满腔热血的少年了”。
因为就像他当初一样傻。
⒌
“老笛,你说,这桥袅姑娘的死,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吗?”他仔仔细细查来查去,也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桥袅是自尽了。
回来之后他左邻右舍的问过,或和善或不善的话语加上种种痕迹,印证了这件铁打的,让人不甘心的事实。
事情是这样的。
当日桥袅卖了花和自己绣的几个小玩意儿,见到了一个男子被医馆赶出来。
那人身上有许多可怖的刀痕,想来是个江湖人。“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小镇保守自安,向来忌讳这些事端。
桥袅有些怕,但心里到底不忍,于是悄悄跟了上去。那男子走西边废庙里便晕倒了。古镇敬水神,庙是祝融庙,香火凋零许久了。桥袅从坡上摘了些止血的药草,嚼碎了给这刀客敷上。又怕这人伤得太重,所以守了一阵儿。到了黄昏男人家就醒了,死活要塞给桥袅银子。桥袅推拒不过,又怕母亲和妹妹担心,只好收了一点,赶紧就回家了。
哪知道事情却变了个模样传开。
“五嫂子,你听说了没?桥家大丫头在西边儿祝融庙里和个野男人厮混。”
“啊?这,这袅丫头不是还没许人家吗?”
“五嫂子你想,那不就是了?她家里没个男丁栋梁,怕是恨嫁了。我听着人说,那男人年纪不小,怕是个有家室的……”
于是莫名其妙的,桥袅成了众人口中“勾引有妇之夫、夜不归宿在野庙里和男人厮混的下贱人”。
才十七岁的桥袅又惊又怕,恨不得长出十张嘴来解释。
可没人信。
“无缘无故,她救一个生人干什么?招女婿吗?只怕是算盘落空了才后悔吧!”
她转身后,锥心刺骨的嗤笑穿进少女的耳朵。
所以那日李莲花一行人愿意买她的花,愿意蹲下身来带着平和的笑和她说话,就让那一天变得格外美好。
明明这只是基本的人之常情,在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的世界里,却成了来之不易。
回家路上,桥袅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些,她去自家的份地看了看,里面种着些稻谷,畦上排布了些各色的菊花儿。荷花快谢尽了,等菊花儿开了,就和莲蓬一起卖。
她挑了几支红的紫的,想拿回家给母亲她们看。
到了门口,几个总角年纪的小娃正在她家前篱笆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些小孩子以前时常来磨桥袅要花,只是许多日子没来了。
桥袅笑着走过去。
“囡囡,你们在看什么呐?栅栏上有刺,别扎了手。这花好不好看?”桥袅说着,分给这三五个孩子一人一支。
被叫做囡囡的小女孩回头,她还没开始换牙,张开嘴,带点龋齿的小乳牙很是可爱。
“袅姐姐。嘘~娘不让我找你玩,不过今天是她许我悄悄到你家来的。”悄悄?桥袅有些不明白。
“袅姐姐,‘卖’是什么意思啊?”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突然问道。
“卖?就是拿自己不太东西,去换取自己更需要的东西和钱币吧?就像姐姐卖花一样。”
一群孩子们恍然大悟。“原来姐姐是要卖花呀。”
囡囡突然凑到桥袅耳边,“袅姐姐,娘不让我告诉你。她说,今天破寺里来了几个生人,说你要去‘卖’呢,叫我们假装在你家门口玩,看着你什么时候去。可是天这么黑了,姐姐你别去了,会有‘大马猴’吃小孩的!”
远处,一个大点的男孩却突然跑来,拽了囡囡一把,小声责骂她,你别理她,我爹娘说了,她是个不守妇道的。人家都说她坏,肯定是真的。
至于什么叫不守妇道,男孩其实也不太懂。
囡囡以为自己是冒着被母亲责骂的风险勇敢地劝诫桥袅不要去喂传说中的怪物马猴子,可她抬起头来一看——
面前的女人一脸惨白,两颗黧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好像地下冒出来的幽鬼。
几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了,扔下紫菊花和红菊花,一眨眼跑了个干净。
桥袅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她知道,自己今晚无论出不出去,明天都会有新的流言响起。
她这辈子,注定洗不干净了。
桥袅来到母亲窗前,怔怔看了一会儿。她找出当初那个江湖人给她的银子,放在母亲枕下。
既然是她卖了名声换来的,合该给她母亲消受。
她走到井边,细声细气地唱起来:
“我本已心如死水万念灰,却不料三九寒夜透春光,莫不是天意偏怜幽谷草,怕只怕世态炎凉多风霜——”她小时候很喜欢看偶尔来的戏班子唱戏,只是人人都说唱戏是下九流,她爹打了打骂了骂,这才不敢再看了。
唱罢,惨然一笑,闭眼跳了下去。
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
她还有个妹妹,虽然,贞洁清白什么的,本也都是碎的,可到底撇不开,所以她们还是要花一生去缝补。
桥袅以死谢罪,只求口舌之下,世人能饶桥青一命。
——这就是桥袅之死的全部。
但这也只是桥袅之死的全部。
“老笛,你说,桥袅姑娘的死,就这么简单吗?”
桥袅的死,就这么简单。
方多病见笛飞声不吭声了,复又低头看着黑漆漆的院子。
有人轻手轻脚的过来敲门,是个妇人。
天其实还不算太晚,只是李莲花惯常睡得早。涂大娘过来开了门。
“婶子,我看您这烟囱也没点,想来是没什么胃口,我做了点吃的,您也垫垫肚子。”原来是今儿个安慰大娘的邻里的一个。
嫂子知道她是怕自己想不开,强颜欢笑地谢了。“老四媳妇,你们有心了……也就只有你心善,才肯……”涂大娘哽咽住了,再谈不下去。
桥青红着眼圈,拍了拍他娘的脊梁顺气。
那妇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嫂子,您千万别想不开,袅丫头在天上见了您,肯定得心疼。桥二哥在的时候,没少给我们帮忙,您以后有啥差的,只管找我们几口子,有我一口吃的,肯定不差您的……”
说着,两个妇人都禁不住啜泣起来。
哭了会儿,妇人问涂大娘母女可要去她家待一晚上。大娘怕给人家带了阴气去,也想陪陪大闺女,摇摇头婉拒了。
妇人不强求,就此离开。
桥青送街坊嫂子出门。
本以为就此结束了,哪成想待妇人离开一个时辰之后,方多病刚要下去看看李莲花,门口却来了两个蹑手蹑脚的人影。
方多病还以为又是隔壁的妇人来看涂大娘可还安好,一旁的笛飞声却直起身子,示意他安静。
方多病细看,这两人都是男子,形容鬼鬼祟祟,不像好意。
夜色遮掩下,两个蟊贼打开吱呀呀轻响的木门,径直摸向院子东边的新土。
“在这!四娘好眼力,果然说得不假,这涂老婆子没把人埋到外边儿去。”
两人竟是要挖这新坟!
所以,也许先前来的四娘子,同情是真的,试探也是真的。
方多病彻底看不下去了。
他早觉得这古镇有些怪,但左右就是闭塞些,却万万想不到还会发生这种深夜掘坟盗尸的荒唐事!
他冷下脸,伸手一弹,天机堂出品的小铁丸狠狠打中了两个蟊贼的膝盖。
方多病和笛飞声从树上直接跳到院里。
两个蟊贼险些吓晕过去。
那树是棵“鬼拍手”的白杨,干的事情又是挖坟,见一黑一白两个跳下来,实在不免联想。
屋里的涂大娘母女也听到动静,也放下对女儿姐姐的追思,匆匆赶出来。
大娘一看到这架势,自然明白了个大概,指着两个强盗颤声大骂。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连死人的清净也搅扰……”
方多病掏出随身带来布置机关的绳子,将二人捆了。
方多病回头看涂大娘,她方才的表现,显然已经猜到了那两人的目的。
大娘跺跺脚,悲叹一声,掩面蹲下,“造孽啊……”
随后,拉着二女儿的手,她用低哑苍老的声音,叙述了一个久远的故事——
⒍
贾宗铭本不想当出头鸟惹什么晦气,实在是这事他有些心虚。
有关桥家丫头的谣言,最初是他传出去的。
桥袅姐妹今年十七,人生的那叫一个水灵,比她卖的花儿还娇俏秀美。
贾宗铭看上了其中性子更活泼的姐姐,为此还在街上买过好几次她的花,觉得自己也算混了个好印象,于是一日趁她收摊,就没憋住,表明了想要娶她为妻。
但桥袅吓了一跳,没想到有人空口白牙说这等大事,好一愣,随即连忙婉拒了他。桥青冷冷地瞪了他一样,拉着姐姐回了家。
贾失落郁闷更是心生不甘,忿忿不平地想,你不过就是个家里只有一个半瞎老娘的卖花女,有人看上你就不错了,居然还挑三拣四?实在做作,蹬鼻子上脸了,小爷纳了你们两个都绰绰有余。
他贾宗铭可是从小就聪明,这邻里乡亲谁不夸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虽然暂时龙困浅滩,但待他厚积薄发,一举中第之时,就是他贾家飞黄腾达之日。虽说现在他连个举人也不是,但有朝一日中了进士,还能进京面圣,红紫加身呢!
到时候封个父母官什么的衣锦还乡,那是何等的风光!连族长——现在不能这么叫了,总之到时候连他也要让自己三分!到时候一般都富裕人家他尚且看不上,何况是一个从小没爹的卖花娘!
那桥袅,当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到时候到时候到时候……
贾宗铭是越想越憋屈。
直到有一天。
他亲眼看见桥袅扶着一个外来的生人进了镇西边的破庙。
他悄悄跟上去,本以为会撞破什么不堪的画面,但谁能料到桥袅只是给男人处理了伤口,等人苏醒,就趁着天光回家了。
但贾宗铭却觉得自己不能白跑一趟。
他回家,轻描淡写的对李氏说,看见桥家大丫头和一个野男人在西边火神破庙里行了不轨之事。
然后他在李氏难掩激动的神情中遛达出门,用狎昵的语气,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和自己一同准备乡试的几个哥们儿弟兄。
其实他告诉的人也不多,统共就那么八九个吧。
但如他所料,不出三天,这话就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这个日子乏味枯燥的闭塞小镇。
至于是真是假,又有谁在乎呢?
真共假假共真,不如茶余饭后消遣。
其实他的本意只是给那不识相的丫头一个教训,好让她坏了名声,就该知道凭她是不敢拒绝未来进士的提亲了。
当然了,在桥袅彻底成了□□后,他这个金贵的未来举人也不打算娶对方了,有辱门第。
但他实在没有想到,这风里来雨里去的贫贱姑娘怎么能这么脆弱,三五句话就跳了井——本来他还考虑以后可以纳了桥青,便宜桥袅做个通房呢!
他实在是怕桥青对她娘说起过自己想聘她姐的事,怕那贼婆娘怀疑到自己身上。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决定把所有脏水泼到那三个外来人和桥袅身上。死人不能开口,外人在束河,任凭他皇亲国戚,强龙不压地头蛇!
可惜,还真有那么一个半个的皇亲国戚,何况他也不是地头蛇,顶多是做白日梦的田鼠。
童生贾宗铭捂着脸上的巴掌印,感觉额头和面庞都火辣辣的疼。
疯婆娘!
不过把事情也算了结了。不好歹的老小,报应!
话虽这样说,他多少还是有点害怕桥袅的阴魂,去王大仙家买了个黄符,这才回家。
额角的伤口虽已然凝了血,但还是疼的厉害,直冲耳朵眼儿里钻。
甚至密密麻麻刺痛的往下延,连带着脖子和胸口都一阵热痒,刺辣辣的痛。
怪了,那疯婆娘和贱丫头也没挠到他的胸口吧?
压在四书五经底下偷偷看过的志怪小说,让他疑心是被那几个外来的下了什么毒。
贾宗铭探手一摸,却触到皮肤上的一片凹凸不平。
也不知是不是疼到幻觉,指下的肉好像还在微微蠕动。
他一惊,低头看去。
“啊——”
找来的铜镜里,他脖颈往下,密密麻麻的凸起了一个个黑红的肉疙瘩。
它们活物似的蠕动着,挤挤挨挨。
“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