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17日。
雪下了一整夜。
早上推开门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整个世界都是白的,白得晃眼,白得不真实。楼下的车顶、树梢、路面,全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没有脚印,没有车辙,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孟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围巾。
“站着不冷?”
他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一圈,两圈,然后在前面打了个结。他的手指碰到我的下巴,凉的。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被冻得有点白,鼻尖红红的,睫毛上好像沾了一点雪屑。他低头给我系围巾,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好了。”他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
“看什么?”
“看你。”
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走吧。”
我们踩着雪往外走。
雪很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特别响。他走在我前面,我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步,刚好嵌进去。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看着地上的脚印,两串,一串是他的,一串是我的,一前一后,整整齐齐。
“哥,”我指着那些脚印,“你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跟着我走?”
“嗯。”
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我们继续往前走,踩着雪,嘎吱嘎吱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他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我也是这样踩着他的脚印。那时候我还小,腿短,踩不中他的脚印,总是踩偏。他就放慢脚步,走得很慢很慢,等我踩准了,再走下一步。
那时候的他,才十几岁。
现在的他,二十六岁了。
那时候的我,才几岁。
现在的我,二十一岁了。
时间过得好快。
快得让人有点恍惚。
“哥。”我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下雪,你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记得。”
“你走得很慢,等我踩准了再走下一步。”
他笑了。
“因为你总是踩偏,踩偏了就着急,一着急就想哭。”
我听着这话,心里软软的。
“那时候你多大?”
他想了想:“十几岁吧。”
“你现在二十六了。”
“嗯。”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在我前面,一步一步,稳稳的。
“哥。”我又叫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以后,我们一起走。”
他看着我,目光软软的,柔柔的。
“好。”
我们并肩往前走,踩着雪,嘎吱嘎吱的。
身后留下两串脚印,并排的,整整齐齐。
那天上午,我们去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外婆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让人一下子放松下来。
“小璟来啦?”外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
“外婆。”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她的身体还是那样,瘦瘦小小的,但很有力气。她拍了拍我的背,又伸手去拉孟珏。
“小珏也来啦,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孟珏笑了笑,任由外婆拉着他的手打量。
“吃了,外婆。”
“吃了怎么还这么瘦?”外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你们两个,都瘦。等着,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转身进了厨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是我从小闻到大的那种味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婆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孟珏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外婆还是那样。”他说。
“嗯。”
“每次来都说我们瘦。”
“嗯。”
他偏过头,看着我。
“想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想小时候。”
“小时候怎么了?”
“小时候每次来外婆家,你都带我出去玩儿。夏天抓知了,冬天堆雪人。”
他笑了。
“记得。”
“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我们在楼下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你把自己的帽子和围巾都给雪人戴上了,回去被外婆说了半天。”
他笑得更开了。
“你还记得。”
“记得。”
他看着厨房里外婆的背影,目光变得很软。
“那时候真好。”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暖黄的灯光里很柔和。
“现在也好。”我说。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
“嗯,”他点点头,“现在也好。”
吃饭的时候,外婆一直给我们夹菜。我的碗里堆成小山,他的碗里也堆成小山。
“多吃点,多吃点,”外婆念叨着,“外面冷,要多吃点才扛得住。”
我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她。她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是岁月在上面刻下的痕迹。
“外婆,”孟珏忽然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外婆摆摆手,“能吃能睡,能有什么不好?”
孟珏看着她,没说话。
我也看着她。
外婆被我们看得有点不自在,嗔道:“看什么看,快吃饭,菜都凉了。”
我们继续吃饭。
可我注意到,孟珏一直在看外婆。
那种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吃完饭,外婆去洗碗,孟珏跟进去帮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那些照片里有我,有他,有爸妈,有外公。外公去年走了,但他的照片还挂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家。
我盯着外公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边,冷不冷。
孟珏从厨房出来,走到我身边。
“看什么呢?”
“外公。”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外公要是还在,肯定会拉着我们下棋。”
“嗯,他每次都要拉着你下,说你有天分。”
“然后每次都输给他。”
我笑了一声。
“他故意的吧?”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他是真厉害。”
我看着外公的照片,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样,严肃里带着一点慈祥。
“哥,”我忽然问,“你说外公在那边,会想我们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我们在想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亮的。
我点点头。
下午,外婆拉着我们聊天。
聊小时候的事,聊爸妈的事,聊邻里的事。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听起来特别亲切。
我靠在孟珏身上,听着外婆絮絮叨叨,不知不觉有点困了。
“困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有一点。”
“那就睡一会儿。”
我摇摇头,强撑着睁开眼。
外婆看见了,笑着说:“困了就睡,在外婆家还客气什么?”
我看看她,又看看孟珏。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睡吧,我在这儿。”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身上。
耳边是外婆絮叨的声音,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很安心。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孟珏坐在旁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醒了?”他感觉到我动,抬起头。
“嗯。”
“还早,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坐起来。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醒了,笑着说:“醒啦?正好,晚饭好了。”
我们又吃了一顿。
外婆的手艺还是那样好,每一道菜都合我的胃口。我吃得有点撑,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孟珏在旁边笑我。
“让你吃那么多。”
“外婆做的,当然要吃。”
外婆听见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下次来,外婆还给你做。”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
从外婆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我们身上。我们慢慢往回走,谁都没说话。他的肩膀落了一层白,我的肩膀上也是。
走了一段,我忽然拉住他。
“哥。”
他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
我指了指路边的空地。
“我们堆个雪人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们开始堆雪人。
雪很厚,很容易就能团成团。他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体,我滚了一个小雪球做头。没有胡萝卜做鼻子,就用树枝代替。没有石子做眼睛,就找了两颗黑色的石子。没有围巾,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我看着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有点丑。
可我觉得很好看。
“像不像小时候在外婆家楼下堆的那个?”我问。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雪人。
“像。”
“那个是你堆的,这个是我堆的。”
他偏过头,看着我。
“那我们的雪人合体了。”
我笑了一声。
“嗯,合体了。”
雪还在下,落在雪人身上,落在我们身上。
我们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雪人,看着那片雪地。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牵住我的手。
“走吧。”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身后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它站在那里,守着那片雪地,守着那个傍晚。
11月18日。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昨天的事。外婆家,外公的照片,还有那个雪人。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温的。
软的。
我的。
他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但一看见我,就弯了起来。
“醒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嗯。”
“几点了?”
“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就再躺一会儿。”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车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我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一直一直。
11月19日。
沈寄扬打电话来,说他们想去滑冰。
“新开了一个冰场,特别大!一起去吧!”
我问孟珏,他说好。
冰场在市中心的商场里,人造冰,亮晶晶的,看着很滑。来的人不少,大人小孩都有,在冰上摇摇晃晃地走,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沈寄扬换好冰鞋,第一个冲上去,结果刚上去就摔了一跤。
沈寄赶紧去扶他,扶起来,他又摔了。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沈寄扬瞪我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我和孟珏慢慢走上冰面。
我小时候滑过几次,还算会。他也会,滑得比我还好。我们牵着手,在冰上慢慢滑,避开那些摇摇晃晃的人。
冰很滑,但牵着的手很稳。
滑了几圈,沈寄扬终于能站稳了,拉着沈寄在边上慢慢挪。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
“嗯?”
“你说,如果人生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偏过头看我。
“哪样?”
“摔倒了有人扶,滑不稳有人牵。”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会有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有吗?”
他也看着我。
“我有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滑。
从冰场出来,我们去吃了火锅。
热气腾腾的,辣得沈寄扬直喝水,还是一边喊辣一边往锅里下肉。沈寄在旁边给他倒水,用纸巾给他擦汗,动作很轻,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