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互相试探。

现在已经能这样了。

“哥，”我叫他。

“嗯？”

“以后我们老了，也要这样。”

他看着我。

“哪样？”

“一起滑冰，一起吃火锅，一起回家。”

他笑了。

“好。”

11月20日。

爸妈来了。

妈一进门就嚷着冷，说今年冬天怎么这么早就这么冷。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说是给我们带的好吃的。

我帮忙把东西拎进来，妈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拉着孟珏说话。

“小珏，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还好，妈，不累。”

“不累就好，不累就好，”妈拍拍他的手，“你们俩都要注意身体，天冷了，别冻着。”

孟珏点点头。

妈又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璟，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妈。”

“有，我看着就是瘦了。”她皱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看向孟珏，他正忍着笑。

“吃了，妈。”

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反正妈做了好吃的，你们多吃点。”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给我们夹菜。和外婆一模一样，生怕我们饿着。

爸话不多，但一直看着我们，偶尔问一句工作上的事。

饭后，妈去厨房收拾，爸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走过去，在爸旁边坐下。

“爸。”

“嗯？”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爸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好着呢，能吃能睡。”

我点点头。

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珏最近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他挺好。”

爸看着电视，没说话。

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爸，”我试探着问，“您想问什么？”

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小璟，爸就问你一句话。”

“您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们俩，好好的，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点点头。

“行。”

爸笑了，拍了拍我的肩。

“那就好。”

那天晚上，爸妈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爸说的话。

“你们俩，好好的。”

我知道他是为我们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11月21日。

我又翻了那本笔记本。

第二十九页。

“2027年11月17日。

今天去了外婆家。

外婆还是那样，一见面就说我们瘦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我们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我看着小璟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吃饭吃得满脸都是，我在旁边帮他擦。

现在他长大了，不用我擦了。

可我还是想帮他擦。”

第三十页。

“2027年11月19日。

今天去滑冰了。

他牵着我的手，在冰上慢慢滑。

滑了几圈，他忽然问我，如果人生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说会有的。

他又问，你会有吗？

我说，我有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很满。

很满很满。”

第三十一页。

“2027年11月20日。

爸妈来了。

妈还是那样，一进门就嚷着冷，然后拉着我们问东问西。

爸话不多，但一直在看我们。

临走的时候，爸把他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爸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说‘好好的’。

他点点头，说‘好’。”

我看着这一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爸跟他说了什么？

为什么没告诉我？

11月22日。

小雪。

节气上的小雪。

天真的下了一点雪，很小，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雪了。”他说。

“嗯。”

“再过一阵就是大雪，然后是冬至，然后是小寒大寒，然后一年就过去了。”

我偏过头看他。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灰蒙蒙的光里很安静。

“哥，”我问他，“你怕过年吗？”

他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过了年，春天就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怕什么？”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

“怕……”他顿了顿。

“怕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怕你冷。”

我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可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们出门散步。

雪很小，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我们慢慢走着，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路口，走过那棵我们刻过字的树。

树上覆着一层薄雪，我们刻的字被遮住了，看不见。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字的方向。

“看不见了。”他说。

“等雪化了就能看见。”

他点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

“小璟。”

“嗯？”

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

他顿了顿。

“记得什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一直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

“哥，你今天怎么了？”

他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软软的，柔柔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11月23日。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雪地，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四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风。

我喊他的名字。

“孟珏——”

没有回应。

我又喊。

“哥——”

还是没有回应。

我开始跑，在雪地里跑，深一脚浅一脚。雪很厚，跑起来很累，可是我停不下来。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跑着跑着，我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是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哥！”我喊着，跑过去。

我跑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

他转过身。

那张脸，是他的脸。

他在笑。

“小璟。”他叫我。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不跑了。

“哥，你去哪儿了？”

他看着我，目光软软的。

“我哪儿都没去。”

我愣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一直在这儿。”

我睁开眼。

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我偏过头，他还在。

躺在我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我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眉眼，盯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还在。

他还在。

我把手放在他心口，感受着那里的跳动。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传到我的手心，传到我的手臂，传到我的心口。

我闭上眼睛。

他在。

11月24日。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一部老片子，讲一对夫妻相守一生的故事。我靠在孟珏身上，看着屏幕里的那些人慢慢变老，头发变白，皱纹变多，最后一个人先走了，另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照片。

我看着看着，忽然有点难受。

“哥。”我叫他。

“嗯？”

“如果我们老了，谁会先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知道。”

“你希望是谁？”

他想了想，摇摇头。

“都不希望。”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是。”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所以，我们要好好过每一天。”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好。”我说。

11月25日。

又下雪了。

这次的雪很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我站在窗前看雪，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暖暖手。”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楼下的孩子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我们也去堆雪人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们换上厚衣服，下了楼。

雪已经很厚了，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我们找了一块空地，开始滚雪球。

他滚了一个大的，我滚了一个小的。大的做身体，小的做头。用树枝做手，用石子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最后，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我看着那个雪人，忽然想起那天在外婆家楼下堆的那个。

“像不像？”我问。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雪人。

“像。”

“哪个像？”

他想了想，说：“都像。”

我笑了一声。

雪还在下，落在我们身上，落在雪人身上。

我们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雪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冷不冷？”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冷。”

他笑了。

“那再站一会儿。”

“好。”

我们并肩站着，手牵着手，站在那片雪地里。

雪落在我们头上，落在我们肩上，落在我们心上。

很轻。

很凉。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