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11日。
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盯着那片模糊的玻璃看了很久,手指在被窝里动了动,碰到他的腿。
凉的。
他的腿一向比我暖,今天却是凉的。
我偏过头看他。他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也是凉的。
“哥。”我轻声叫他。
没反应。
“哥?”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看向我,茫然了一秒,然后慢慢聚焦。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做噩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他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我知道。半夜醒来的时候,总能听见他的呼吸不太对,不是睡着时那种平稳的呼吸,是醒着的那种,浅的,轻的,像是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你最近总是睡不好。”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天冷了,有点不习惯。”
我没说话。
这个理由,我不信。
起床的时候,他先去洗漱。我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里的话。
“我不知道还能抱他多久。”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他一直没怎么说话。我看着他,看着他把牛奶喝完,把煎蛋吃完,把吐司撕成小块往嘴里送。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哥。”我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你最近很奇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没有。”
又是这两个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软软的,柔柔的。可我不信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弯着腰,在水槽前冲洗碗筷,水哗哗地流,热气往上冒。那件灰色的旧家居服穿在他身上,领口有点松,露出后颈的一小截。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怎么了?”他问。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没说话。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体温。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骨头,咚,咚,咚。
“哥。”我叫他。
“嗯?”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些东西都很重。
“不会。”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小璟,”他叫我,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你要记得……”
他顿住了。
“记得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软得像要化开。
“记得我爱你。”
11月12日。
下午的时候,他出门了。
说有点事,很快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不知道。脑子里一直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你要记得我爱你。”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街上的人裹着厚衣服,匆匆地走。每个人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等了很久。
等到天黑了,他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
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打给爸妈?打给沈寄扬?打给谁?
最后我打了沈寄扬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寄扬,”我的声音有点抖,“孟珏有没有找你?”
他愣了一下。
“没有啊,怎么了?”
“他下午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别急,”他说,“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再等等。”
我挂了电话,继续等。
等到晚上九点,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脸冻得有点红。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他。
他被我抱住,顿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冷空气的味道。
“你去哪儿了?”我的声音闷闷的。
“去办了点事。”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手机没电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的,复杂的,我看不懂的。
“哥,”我说,“你以后不要这样。”
他看着我。
“不要什么?”
“不要让我等这么久。”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点疲惫,但还是温柔的。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抱了很久。
我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还是那样,平稳又有力。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11月13日。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早上推开窗,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悄无声息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看。
我站在窗前看雪,他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我肩上。
“别着凉。”
我回头看他。他刚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可我看他,怎么看都好看。
“哥,下雪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嗯。”
“我们出去走走?”
他想了想,点点头。
吃过早饭,我们换上厚衣服,出了门。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小水珠。空气冷得很,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他牵着我的手,一起揣在他大衣口袋里。
街上人很少,大概是因为天冷。偶尔有车开过,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路边的树都白了,像穿了一件新衣服。
我们慢慢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那个小公园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松树。
那棵松树被雪压着,枝条微微下垂,墨绿的叶子衬着白雪,很好看。
“小时候,”他说,“有一次下雪,我们在外婆家门口堆雪人。”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
“你堆了一个,我堆了一个。”
“嗯,”他笑了,“你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
“你那个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我那个能站稳。”
我瞪他一眼,他笑得更开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笑着看我,眼睛弯弯的,里面亮亮的,像装着这场雪。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亲他。
于是我就亲了。
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
凉的。他的嘴唇被冻得有点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
“没干嘛。”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住。
雪落在我们身上,落在我们头发上,落在我们肩头。
我们就这样抱着,站在那棵松树旁边,站在那片雪地里。
抱了很久。
11月14日。
雪停了,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孩子在堆雪人。几个小孩,裹得跟球一样,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孟珏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偶尔还有他哼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