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1日。
十一月的第一天,降温了。
早上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楼下的梧桐树一夜之间秃了大半,剩下的叶子挂在枝头,瑟瑟发抖,看着随时要掉。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首诗。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那时候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懂。只是忽然想起来,就那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孟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穿上。”
我接过来,套上。
他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叶子快掉光了。”他说。
“嗯。”
“再过几天就立冬了。”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上好像落了一层淡淡的光。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想去摸一摸。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
“干嘛?”
“没干嘛。”
他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不像刚睡醒的人该有的温度。
“你手怎么这么暖?”我问。
“一直揣在兜里。”
“什么时候揣的?”
“醒来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
“你醒多久了?”
他想了想:“半小时吧。”
“半小时你就一直在被窝里揣手?”
“嗯,”他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等你醒。”
半小时。
他就那么躺着,揣着手,等我醒。
“哥。”我叫他。
“嗯?”
“你傻不傻?”
他笑了,把我往怀里拉了拉。
“傻。”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风吹着那棵秃了一半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一点都不冷。
11月2日。
沈寄扬打电话来,说他哥要去复查,他紧张得不行,让我陪他。
“你自己陪不就够了?”我说。
“不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怕。”
我想了想,说:“行。”
医院还是那个医院。
心内科还是那个心内科。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白惨惨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发青。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搀扶着慢慢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相似,沉默的,紧张的,等待的。
沈寄扬坐在长椅上,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我在他旁边坐下。
“多久了?”
“刚进去,”他看了我一眼,“半小时。”
半小时。
又是半小时。
等待的时候,半小时比一整天还长。
我没说话,就陪他坐着。
旁边有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一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对面有一对夫妻,女的靠着男的肩膀,男的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病历本。
都是等着的人。
等了不知多久,门开了。
沈寄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一点,但表情还算平静。
沈寄扬腾地站起来,冲过去。
“怎么样?”
沈寄看着他,难得弯了弯嘴角。
“没事。”
沈寄扬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哥身上。
“吓死我了……”
沈寄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事。
很多很多事。
从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沈寄扬坚持要请我们吃饭,说压惊。我们找了一家附近的馆子,点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沈寄扬一直给他哥夹菜,夹得碗里堆成小山。沈寄看着那座小山,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纵容。
我看着他们,忽然问:“沈寄,你怕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怕什么?”
“复查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
我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寄扬,又看向我。
“有人在等,就不怕。”
我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有人在等。
就不怕。
11月3日。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想着沈寄说的那句话。
“有人在等,就不怕。”
我偏过头,看着孟珏。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哥,我也在等你。”
他没动。
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他动了。
他翻了个身,把我搂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他没睡着。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
我在他怀里,暖暖的,软软的,慢慢睡着了。
11月4日。
孟珏出门了。
说有个老朋友从外地来,要去见一面。
我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把那本笔记本又翻了出来。
第十九页。
“2027年10月28日。
今天又看了他很久。
他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头发有点乱。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哥哥,想起他发烧我守了他一夜,想起他十四岁那年看我的眼神。
想起那些好的,不好的,开心的,难过的。
每一件,我都记得。
可是最近,我开始怕了。
怕有一天,会忘记。”
第二十页。
“2027年10月30日。
晚上我们在阳台上说话。
他问我怕什么。
我说怕你冷,怕你饿,怕你累,怕你难过,怕你生病,怕你不在。
他说他也怕,怕有一天我不在。
我抱着他,说不会的。
他信了。
他总是信我。
可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信。”
我看着这一页,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信”?
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十一页。
“2027年11月1日。
十一月了。
天气越来越冷,他的手脚又开始冰凉。
每天晚上睡觉,他都会把脚伸过来,贴在我腿上取暖。
我由着他贴。
有时候半夜醒来,感觉他的脚还贴着我,凉凉的,软软的。
我就会想,如果有一天,这双脚不在了,我怎么办?”
这一页就到这里。
没有写完。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了。
如果有一天,这双脚不在了。
他为什么这样想?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那棵梧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张开的手。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11月5日。
我去了爸妈家。
妈在厨房忙活,爸在阳台侍弄他的花。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电视里放的一个老片子,心不在焉。
妈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问,“心不在焉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妈,孟珏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愣了一下。
“说什么?”
“就是……关于我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你指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最近……有点奇怪。”
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小璟,”她说,“有些事,妈也不知道。但妈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孟珏很爱你。比你以为的更爱。”
又是这句话。
沈寄扬也说过。
“我知道。”我说。
“不,”她摇摇头,“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妈,”我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妈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妈只知道,你们要好好的。”
她走回厨房,继续忙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重。
到底有什么事,是他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
11月6日。
明天是我生日。
二十一岁。
不对。
我算了算。
2006年出生,2027年……
二十一岁。
对。
二十一岁。
晚上躺在床上,我忽然问孟珏:“哥,明天我生日,你准备送我什么?”
他偏过头看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要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我拉进怀里。
“已经是你的了。”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哥。”我叫他。
“嗯?”
“明天我们要怎么过?”
“你想怎么过?”
我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面。”
“好。”
“想吃蛋糕。”
“好。”
“想和你一起。”
“好。”
我说一句,他应一句。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应。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11月7日。
生日。
早上醒来,阳光很好。
孟珏不在身边。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听见楼下有声音。
我下床,踩着拖鞋下楼。
厨房里,他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锅里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青菜、葱花、还有一个煎好的蛋。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醒了?”他没回头。
“嗯。”
“去洗漱,马上好。”
我没动,把脸埋在他背上。
他笑了一声,由着我抱。
抱了一会儿,我松开手,去洗漱。
等我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煎蛋,撒着葱花,闻起来很香。
我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他笑了。
吃完面,他从厨房端出一个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