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马六甲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明鹤书跳上栈桥的时候脚底踩到坚实的木板,整个人还带着船上晃了两天的惯性,走起路来觉得地面都在微微地摇。
张海楼在码头口等着,看到他们下了船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着急。
“本家来人了。”他压低声音,连寒暄都省了,“昨天到的,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的,穿长衫,说话慢条斯理;一个年轻的,跟着拎包,不太说话。住在码头正街那边的旅社里,今天上午来档案馆找过你们,我说你们出门了不在,他们说明天上午再来。”
明鹤书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步子没停。
“来了两个人,年纪大的做主,年轻的是跟班。说话慢条斯理的——听着像是文职的人,不是屠猛那种。”她看了张海楼一眼,“那个年纪大的有没有说自己姓什么?”
“说了,姓张,叫张传礼。他说是本家藏器司派来的,要跟档案馆负责人当面谈南洋事务的交接。”
姓张,藏器司派来的文职。
明鹤书心里把这条信息跟本家那封函件联系到一起想了一下——发函的藏器司,派来的人也是藏器司的,说明本家那边确实在走文书路线。
来的人不是打手是文官,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文官讲规矩,认字据,能把道理摆在桌面上说。
“明天上午他们来的时候我见。”明鹤书往城里走,“今天先把东西放回去,契纸抄件锁好。然后去陈老头那边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个张传礼的底细。”
回到旅社把东西放下之后她拿着契纸抄件去了趟档案馆,把抄件锁进周叔的铁皮柜里,钥匙自己收着。
又从抽屉里翻出之前誊好的回函底稿对照着看了一遍,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打了腹稿。
陈老先生的铺子晚上还亮着灯。
明鹤书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灯下看一本旧画册,看到她进来就把画册合上了。听她说了张传礼这个名字之后,老先生想了一会儿。
“张传礼这个人我听说过。藏器司里管文书的,辈分不低,但手里没实权。本家那边派他来谈,说明他们不想把事闹大。真要闹大的话派个管外勤的来,带几个人往码头上一站,那就不是来谈的了。”
“他这人讲不讲理?”
“讲理。藏器司管文书的人靠的就是讲理吃饭,不讲理的人坐不了那个位置。”老先生把画册推到一边,给她倒了杯茶,“但他讲的是本家的理。他来之前肯定把本家的立场背得滚瓜烂熟,你说什么他都能绕回本家的说法上去。你跟他谈的时候别顺着他的路子走,把你的东西亮出来,他绕不回去就只能认。”
明鹤书把这话记下了。第二天上午她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带着契纸抄件去了档案馆。张海楼和张海侠都在,张海楼按照她的安排站在档案馆门口等着,看到张传礼两个人来了就迎进去。
张传礼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件半新的青灰色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慢而稳。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短褂,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
张传礼进了档案馆之后在长桌旁边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明鹤书身上。
“这位就是明小姐吧?明家这一代守门人。”
“是我。张先生从福州远道而来,辛苦了。”明鹤书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茶推过去,“咱们直入正题。本家发来的函我看了,回函也发了。张先生这次来是带了什么新说法?”
张传礼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之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面上。
明鹤书扫了一眼,是本家那边对回函的再回复,措辞比第一封客气了些,但核心立场没变——还是要求移交管理权,只不过把“统一调度”改成了“协商共管”。
“本家的意思是,南洋这边的事务可以协商,不必由一方独断。”张传礼推了推眼镜,说话不急不缓的,“盘花海礁和黄麻林两处地点的菌源培育和石室管护,本家愿意出人出力与档案馆共同承担。明小姐如果同意,我们可以就具体方案坐下来谈。”
明鹤书听他把话说完,没有急着接茬。
张传礼这番话听着客气,但底子里还是想把脚伸进来——共同承担,出了人出了力,后面就有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