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福州的船是早上六点开的。明鹤书在船舱里补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船已经过了厦门海域,海面上灰蒙蒙的,远处有雾。她靠在铺位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到福州之后先去府衙找管档案的曹老吏,用砚台开路,说是明家后人查祖上旧契,把地契调出来看。如果曹老吏问起为什么要查,就说家里要修族谱需要核对旧产。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福州的天比南洋凉了不少,明鹤书下船的时候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裹住了脖子。两个人出了码头没耽搁,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府衙。
福州的府衙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一片青砖灰瓦的老建筑,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额。明鹤书在门口下了车,让张海侠在街对面的茶摊等着,自己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府衙里管档案的屋子在后院东厢房,门口挂着“档册房”的木牌。明鹤书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慢吞吞的“进来”。推门进去一看,屋里堆满了架子,架子上码着牛皮纸封套的卷宗,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一个老头儿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戴着副圆框老花镜,正往一本簿子上登记什么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曹先生?我姓明,从南洋过来的。想查一份祖上的旧地契,家里修族谱要用。”明鹤书把陈老先生给的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露出那方端砚,“这是家里存的一方旧砚,也不值什么钱,但知道曹先生懂砚台,带来给您掌掌眼。”
曹老吏把老花镜往下拨了拨,看了看砚台,又看了看她。伸手把砚台从锦盒里拿出来翻到底部看了看,指腹在砚底的刻痕上摩挲了两下,嘴角动了动。
“成化年的东西,品相还行。”他把砚台放回锦盒里,推回来,“东西你拿回去。查地契可以,但得有说法。你查哪一处的地契?”
“盘花海礁和黄麻林一带的。明家老宅的旧契,应该在贵衙存档里。”
曹老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老吏特有的审慎。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翻了翻,抽出一本厚册子来搁在桌上,封面上写着“地契存根·光绪至民国”。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念了一遍:“明氏,盘花海礁东侧坡地及黄麻林西段,共约六十三亩。光绪三十四年登记。契主:明继堂。”
明继堂是她爷爷。明鹤书凑过去看了看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该地原为张氏捐赠,明氏代管,地权归明氏所有。”她盯着“地权归明氏所有”七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问曹老吏:“曹先生,这份地契的原件还在吗?”
“在是在,但不能外借。你要看的话我调出来给你看,只能在这儿看。”
曹老吏又去架子上翻了一通,从最上层抽出一只扁平的樟木匣子,匣盖上贴着封条,写着“明氏地契·光绪三十四年”。他把封条揭开,打开匣子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契纸保存得还算完整,字迹清晰,朱红的官印盖在右下角,骑缝章压了半边。
明鹤书把契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契纸上写明了土地的四至边界、面积、原属张氏捐赠给明氏代管,地权归明氏所有。
底下一行小字注明:“张氏保留该地所藏器物之优先处置权,明氏保留地权之完整所有权。双方不得单方面变更。”
“优先处置权”不等于所有权。本家那边如果能证明盘花海礁底下那间石室里的东西属于“器物”,他们可以主张优先处置——但前提是得跟地权所有人协商。而地权所有人是明家,是她。
她把契纸上的关键内容在心里记牢了,又问了曹老吏一句:“曹先生,这份契纸如果我要一份抄件,需要什么手续?”
“写份申请,找两个保人画押,交五个铜板的抄件费。我这边誊一份盖个章给你,跟原件同等效力。”曹老吏把契纸收回去放回匣子里,“你要办的话明天来,今天来不及了。”
明鹤书道了谢出来。张海侠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看她出来就站起来了。两个人沿着府衙外面的街走了一段,明鹤书把契纸上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地权归明家,张氏保留器物的优先处置权。这两个条款是绑在一起的,本家如果想动盘花海礁底下的东西,必须先跟我协商。他们那封函里说的‘统一调度’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张海侠想了想说:“那如果他们不认这份契呢?”
“不认也得认。官印盖着的契纸,府衙有存根,他们翻不出花样来。”明鹤书把外套拢了拢,“明天把抄件办出来带回去。另外还得找两个保人,曹老吏说需要画押。”
“找谁?”
“陈老先生在福州应该还有别的熟人。实在不行找府衙门口那些代写书信的先生,给点钱就能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