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张契纸抄件拿出来展开在桌面上,往张传礼面前推过去。
“张先生先看这个。”
张传礼低头看了看那张抄件,目光在“地权归明氏所有”那行字上停了两拍。他把抄件拿起来凑近了仔细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府衙的骑缝印,然后慢慢放回桌面上。
“这是府衙存档的抄件,有官印为证。”明鹤书看着他的脸,“盘花海礁和黄麻林的土地所有权归明家,契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本家如果要谈‘共管’,第一件事得先认这个前提。地在明家名下,怎么管、跟谁管、管到什么程度,得由明家说了算。本家可以作为合作方参与,但主导权在我这里。”
张传礼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抄件上移到明鹤书脸上,又移回抄件上。
“明小姐说得在理。地权归明家,这个本家不否认。但契纸上还有一条——张氏保留该地所藏器物之优先处置权。盘花海礁石室里的东西本家认作‘器物’,这一条本家是有权利主张的。”
明鹤书点了点头。她早就料到他会搬出这一条,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话。
“优先处置权不等于独占处置权。契纸上写的是‘双方不得单方面变更’,意思是涉及该地器物的事得双方协商着来。本家可以主张权利,但不能绕过明家单方面派人进去搬东西。石室的门我开过,里面有什么我一清二楚。本家如果想谈器物处置,可以列个清单出来,咱们一件一件商量。但派人硬闯或者绕开明家自己动手,契纸上这一条就够我告到福州府衙去。”
张传礼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他把抄件推回来,双手搁在桌面上交叉着,看了明鹤书好一会儿。
那个眼神里有审慎也有评估,像是在重新掂量对面这个年轻女人的分量。
“明小姐把话说得很透。”他慢慢开口,“那我也直说。本家那边对盘花海礁石室里的东西志在必得,派我来谈是因为不想把关系弄僵。如果谈不拢,后面再派人来就未必是我这样的了。”
明鹤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张先生回去可以跟本家说清楚——地权在明家手里,契纸在府衙有备案。他们再派人来硬的,我就走官面渠道把这件事捅到福州府衙和南洋港务局去。到时候本家丢的面子比现在大得多。但如果他们愿意坐下来按契纸上的规矩谈,我这边可以开一个口子——石室里的器物清单我可以列出来给他们看,哪些能商量哪些不能商量,双方各退一步。”
张传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他伸手把桌上的抄件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在自己面前。
“清单的事,我回去跟本家那边说。”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收拾好,“明小姐,你是个明白人。这趟我来得不亏。”
他把抄件留在桌上没有带走,朝身后的年轻人摆了下手,两个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明鹤书一眼:“本家那边如果同意了,后续会再发函来。你这边准备好清单,到时候双方坐下来谈。”
门关上之后张海楼从旁边窜过来,一脸紧张地问:“谈成了?”
“算谈了一半。”明鹤书把抄件收起来放回口袋里,“他回去跟本家汇报,如果本家那边认这个路子,后面就是正式坐下来谈清单。如果不认,他们还会再派人来,但下次来的人就不好对付了。”
张海侠站在窗边看着张传礼两个人走远的背影,转过头来问她:“清单你打算怎么列?”
明鹤书在桌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拿起笔想了想。
“石室里的东西我大致有数——铜牌是假的已经被周姑娘拿走了,玉叶在我手里,石室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旧物和几本册子。我列清单的时候把玉叶单独列出来注明‘非器物,为明家守门信物’,不列入可协商范围。其他的东西可以商量。”
她说着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几行,修修改改了一阵才把清单的框架定下来。张海楼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阿鹤,你说本家那边会不会有人不想谈?”
明鹤书搁下笔看了他一眼。“会。那个在函件背面留铅笔字的人就是想谈的,但本家里面肯定也有人想硬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剩下的事到时候再说。”
她把笔记本合上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码头的方向传来货船进港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被海风拉得悠远。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和人,觉得这些天从福州到南洋来来回回地跑,到今天总算把牌面亮清楚了。
接下来就是等对方出牌,她见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