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天依然干燥,楚昭衡每日劳心劳力奔走近乎整月才将伤亡将士安葬及救治妥当。
军中有一名医女,她并非幽都遣随的医官,是几年前将士捡来的孤女,原来的军医不幸身亡,是她不遗余力地挽救一批又一批将士。
其实说来依然巧得很,请安那日忽传朔州兵败的急报,军官闯进来跪奏时尚未从偏殿退出,父皇顿时锁紧了眉头闭目扶额,搀他坐下后才听到军士沙哑颤抖的声音——
“陛下!末将死罪!手中兵器莫名开裂折戟沉沙,末将眼睁睁看着昔日兄弟惨死反贼刀枪之下,求陛下派兵驰援!”
大将军率援军苦战,如今捷报已传回幽都。
楚昭衡站在帐前看月亮,伤兵的帐篷未亮,朔州将士坚强不吭声,自蓟州驰援的将士也是如此。
幽都温柔旖旎,那里的高门大户纸醉金迷时,边境的卫士誓死不降。
风吹得有些猛,他用帕子掩面咳嗽,渐渐震弯了腰,连日帮着救死扶伤,同那名医女一样废寝忘食,他们是医者,见不得伤病。
小青站在暗处,见他扶着木桩才能直起身回去,心中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她不认得幽都来的人,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但他为将士殚精竭虑的样子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楚昭衡才打好水,小青捧着一碗梨汤从外面进来:“大人辛苦操劳,小青感激大人恩德,烧了梨汁。”
皱眉看她真诚的脸,“先给将士分下,我无妨。”
“已分下了。没有大人帮忙只怕将士们死伤更多,还请大人保重身体。”说着声音似乎哽咽,小青看到水盆上的帕子带了血丝,朔州这样干燥,再不喝点润肺的汤水怎么抵抗风沙?
“晓得了,多谢,你回去休息。”
小青把汤碗放在他案上,转身想去帮他洗帕子,却被冷冷制止:“住手。”
少女吓了一跳:“大人息怒,在军中照顾伤者已成习惯,忘了身份,大人勿怪……”她低下头搓手,立在水盆旁边咬嘴唇。
楚昭衡静静审视,四下无声,少女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头越垂越低。
收回视线转身去喝梨汤,小青偷偷看他挺拔的背影,在静静燃着的烛光中朦胧似幻。楚昭衡端着碗侧过头看去,少女愣愣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微微张着嘴,只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我自行收拾,你不必等着。”说完不再看她。
小青被烛泪滴落在纸上的声音拉回思绪,慌乱间碰了水盆,帕子滑进去带起轻轻的入水声。
楚昭衡看着晃动的帐帘沉思,伤兵及家眷抚慰得当,该查些人了。
幽都,旭王府,杜若坐在秋千上抱着猫儿漫不经心,荡着荡着便到了六月天。
转眼楚昭衡已走了两月,一封信不来,书房也未留只言片语。
烈日炎炎蝉鸣不止,她很想去映波湖看看,那里定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王妃不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每日午间都要小憩,晨省时请示一句“去大平安寺为王爷祈福”她便允了。
荷盛荷落出去采买鱼螺,杜若一个人不知该做什么又睡不着。
在马车上摇晃得倒瞌睡起来……
映波湖的这条桥几乎被一顷碧色淹没,游人又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湖岸纳凉、垂钓,只能路过看一眼。
皇家敕建的大平安寺今日反而十分安静。
记得老人常说这时阳气足,许愿易被佛祖听到呢,今日竟无香客?是朔州之役反败为胜,人们心中安定了。
来到清净的放生池,她蹲下身拨水,木桶里的小鲤鱼、小鲫鱼,小虾跳着躲来躲去。
捏起褐色的元绪祈祷:“愿阿衡身心无恙,逢凶化吉,诸事顺遂。愿王府安宁,王妃少忧。”
放在水中,元绪一瞬间游走再找不见了。
捧起一掌鱼苗:“愿公主与驸马重修旧好,不再被身份束缚,余生喜乐安康。”
杜若想不到该祝福陈玉妹些什么,妹妹经过情伤看得通透,又有千宠万爱的亲人呵护,好似不缺什么,那便祝她长命百岁,此生无憾。
再捧起一掌鱼苗:“愿故去的亲眷来世无恙,一生平安。”
一捧捧鱼苗被放生,她把能想到的人,荷盛荷落、梁顺妃、宛童、江家、陈家、昌平侯夫人……都祝福一遍,还剩一些小虾小螺,愿周嬷嬷吴妈与孟姑姑心想事成。
“大小姐,还剩几只元绪,躲在桶边。”
“愿大宣盛世长治,千秋太平。”待她祈祷完毕木桶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