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落笑眯眯问道:“大小姐许下这些祝愿,可记得为自己求?”
杜若惊觉落下自己,茫然摇了摇头,她自认“夫复何求”。
荷盛荷落从身后端出各自买的元绪,蹲下身祈祷:“愿大小姐与王爷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佛祖脚下正经一些……”杜若偏过头去脸红,颊边酒窝忽深忽浅,荷盛荷落则掩唇轻笑收拾木桶起身。
楚无意站在松树旁沉默。
母亲是信佛的,临行前陪她来一趟大平安寺许下心愿。
她看起来笑得很甜蜜,露了一排牙,眼睛弯弯的。
很久以前常常见杜若害羞,飞快背过身偷笑或是理鬓发假装忙碌,就像现在一样。
羞得眼神乱飘时意外发现一个身影,睁开眼睛仔细分辨,眼神不太好了?是楚无意吗?
是。
杜若抬手轻轻一摆,笑着同他打招呼。
荷盛荷落看到楚无意时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理衣行礼,对视后跟着杜若离开。
等她们走远,楚无意独自静立松下。
地面投着松针根根分明的影子,一阵热风吹来树枝摇晃,那尖刺便来回扎中旁边的人影。
李太妃寻来此处时楚无意正靠坐在树下乘凉,似乎枕着一只手臂瞌睡。
远处来了两只蝴蝶前追后赶,飞到他身前竟然慢下来,而后双双停在他的肩头歇息。
太阳稍稍移了位置,楚无意抬起另一只胳膊挡住眼睛。
李太妃看得心里发软,儿子不日便要动身前往屹州。
敌寇来犯,为祸一方,驻军不敌,陛下派他领兵讨伐。
这孩子在外面那么久,回到家里一睡便是七个时辰起底,一睁眼又要走。
“母亲。”楚无意起身来到身边。
“眼睛怎么红了?”她凑近观察,太阳照的光有这样亮?
“一晒有些发痒,我揉得厉害些。”楚无意眨眨眼睛冲母亲笑。
回到晚晴院,杜若像刚入府那日一样重新将各处角落走了一遍,楚昭衡坐过的秋千、送的白芍、抚过的琴、所有陈设……
抚过松石间意的每一个徽位,那是草原大帐中唯一的欣赏。
他浓雾中将自己抵在树上的眼神,是杀机后的冰雪消融。
他送的石貂,对萧家姐姐的美好祝许……他究竟何时开始占据自己?不晓得,大抵是文州山洞中的坦白。
晚晴院处处都有他的影子,杜若不知为何这影子那般讨人厌,总勾着心神想起关于他的点滴。
而朔州白日里热得如降天火,晚间总算让人有喘息之机,甚至很凉。
军营内汇集御史大人和文官,十分熟悉的阵营,人人正襟危坐,楚昭衡脸色略显苍白,时不时用帕子掩唇干咳,严重时需撑着书案缓上半刻,受审的前线将领不住喊冤,只有一个老将冷眼相对。
朔州一战枉死了那么多士兵,一手带出来的兄弟被敌军的金戈铁马踩在蹄下硬生生踏碎脊梁,七窍流血而亡,明明他们之前还擦着心爱的兵器,相约去河中洗澡,之后便成了埋在朔州的衣冠冢,连全尸都寻不到……
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笑脸,一声声熟悉的“将军”犹在耳畔,他们大多是还未成家的孩子,还有的是遗孤自小跟随从军,最终也断送在这片土地上……
谭将军咬着牙发抖,再也听不下去楚昭衡根本是打算糊弄过去的问话,他突然从地上暴起,又被护卫钳制住双手反剪在背后,他不服,他不能服!已经枉死的兄弟也不会服!
他满是汗水的脸上泣涕涟涟,控诉楚昭衡是披着羊皮的狼,不配坐在堂上审讯他们这些为守护边境出生入死的战士。
高大人与文官面面相觑,楚昭衡则眼皮都未抬漫不经心地一挥手,谭将军便被护卫押下去。
“苍天!公道何在!公道何在……”老将的拷问回响,他揉揉眉头,说完改日再议后重重咳了一通,狼狈地回了自己帐篷,高大人叹息一声无奈着摇头,文官只字未题。
三殿下偏追着前线将领的“指挥失误”不放,边境老将当堂怒斥他冷血无情不配为人、荒唐、枉他身为医者。可三殿下自入朔州便患了咳疾,为救治伤病日夜颠倒愈渐加重,天妒英才……他难道是大宣第二个英年早逝的人吗?
楚昭衡坐在帐前吹风,青山劝他回去,“我想看看夜色,这样美的夜幕在幽都是见不到的,也不知还能看到几时。”他的目光锁住一轮清晖,朦胧光晕大了又小,小了又大,最后却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