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五月有些闷热,丽水湖的四面绿荫如屏挂在天际,隔绝燥热亦收藏百鸟。
陈玉妹下了马车穿出垂绿,这本是一株紫藤攀着树木长成,春时她专程来看过这片紫云,那时花穗一夜之间盛放,在高空垂落成瀑,“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前来赏花的游人吟颂着诗句。
湖畔极密的紫藤架上淡紫花穗与翠绿藤蔓层层叠叠,那样子仿佛还在眼前,如今只剩藤条与绿叶蜿蜒入水,之前风儿掠过时尚有小鱼跃出水面多看两眼。
好在落花期她也特地来看,风一吹大片花瓣飘下来宛如远方来信,为丽水湖披一层淡紫色花衫,也像紫霞浮在水面。
她永远记得蝶形紫藤花随风各自纷飞的盛景,那不是分别,是一同约定归期。
陈玉妹灿然一笑,冲着爬在架上的紫藤高呼:“明年再见!”
冯霁川恰好听到这声美好期许,当即开始寻找来源,兜来转去只看到湖中有一人在泛舟,是位穿着白裙的姑娘,绿阴照水、叶影满湖,她是唯一的亮点,真好看。
他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呆呆看着小舟里的人弯腰拨水玩,白鹭低空掠过后站立湖畔捕鱼,水鸟倏尔潜入水中半晌不见踪影,唯留一圈涟漪。
偶有几声蝉鸣,浅滩芦苇青青,天光水鸟美人,湖面开阔明净,岁月如歌。
陈玉妹看见岸边坐着人时颇为意外,只有这个人和自己是同一日独身来到丽水湖,顿时心生感慨,以往都有那样多的行人实在聒噪,她更喜爱一个人漫步,也总能发现些不经意的趣事。
这个人在作画,路过他身旁偷偷瞄一眼,画纸上是丽水湖的翠郁。他在细细描摹湖面的倒影,捏着笔屏息凝神,极轻、极轻地界着人影与湖绿,还有旁白的天光,多一笔添足,少一笔无韵。
陈玉妹站在他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笔触一寸寸移出,她提着一口气垂手掐住衣裙,耐心稳住手,稳住……
直到一锤定音,收束利落干净,不顿墨不晕彩,一幅绝妙的夏令图栩栩呈现在眼前,白鹭因着少女戏水而展翅欲飞,水波深浅各一、倒影明丽、芦苇柔韧、四面绿系层叠考究。
“哇啊——”
欢呼声自头顶突兀响起,好在笔锋背在腕外并未破坏佳作,他仰头看去,陈玉妹正拍着手跳脚,长发飘飘,环佩叮当,笑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冯霁川愣住了——是她……真的是她!期待已久,得偿所愿。
“陈妹妹,好久不见。”他站起身来陈玉妹才看清,怎么又是他?尚以为是别家的志趣相投者,幽都这样小?
“好久不见。”她淡淡应了话转身欲走。
“陈妹妹可有急事?我有一事想请教。”他说完从一旁的木箱中拿出另一幅画作。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陈玉妹看着半面水墨脱口而出,有什么疑?
“正是,有好友提议笔调太暗不妨借诗中之景添上修竹,既合了诗也更反衬‘枯荷听雨’的孤寂。陈妹妹以为如何?”
她接过只有半面的画认真端详,不是新作,墨痕已浅,若再加修竹只怕要费心调墨,可骆氏亭早已不复存在,需靠臆想。
“你画的是……映波湖,若想以此为考何不先时便添上?”陈玉妹有些好奇,既要以诗为题作画,却又不按诗意,那当初是如何思量的?
“那时路过映波湖有感而发,怎奈只有‘枯荷听雨’却少‘竹坞无尘’,遂只描了前者,一为敬小李诗景,二为尊映波湖之实,便只作了半成。日前被好友无意瞧见才又纠结起来,陈妹妹以为该如何?”
小李诗风“情思绵邈”、“绮丽精工”,未见实景确不应亵渎,而映波湖终究不合题,既然本尊无可考,不如便将映波湖做主。
“我倒觉得既已无本可究不如另作一景以成敬意,过犹不及。”陈玉妹说罢将画还给他。
“是了,妹妹与我见解一致,小李之作大多意境深邃影响深远,我本意是触景生情而非写实卖弄,竹坞枯荷自成一体,然枯荷亦可与独桥相得益彰,使‘凄凉’之情更上一层楼。”
她的眼睛从半成的画上抬至同样会心一笑的脸,四目相对时隐隐有松香与花香流动,天上骄阳尚未展露火烧般的热。
仅仅片刻,两个人各自低头,陈玉妹悄悄斜一眼身旁,冯霁川则看到了她耳后的细褶。
她颔首告辞,冯霁川收好新画。要到秋季再去映波湖吗?每一个秋季的荷叶形态各异,他无法复刻那一年“枯荷听雨”的独桥是什么样子,于是在半幅画上添了记忆中的独桥。
陈玉妹回头看时他已坐回木箱旁忙着手头的事,脊背微弓,认真专注。
冯霁川莫名回头,陈玉妹正站在对面看他,树枝垂下的绿藤随风轻柔飘荡着,像羽毛来回拂在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