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天色未明,铅灰色的重云低低覆压宫墙飞檐之上,寒霜凝满阶石,万物都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护国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铜炉中银丝炭噼啪跳动,任凭如此暖香,也驱不散大将军心中寒意。案边朝服冠带早已备妥,门外仪仗车马整肃待命,距早朝只剩一刻钟光景。
一阵细碎的靴声踏霜而来,一名黑衣斥候躬身入内,双手高捧一封密信,垂首禀道:“将军,洛水前线急报。”
大将军抬了抬眼,伸手取过信件。他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肩背宽厚如岳,手指因常年握戈持枪而布满薄茧。手一抖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眉头一点点沉了下去。
信上字迹仓促潦草,是细作冒死送出的情报:云沧山叛将秦镇岳携武朝传国玉玺困守洛水,正被万余官军合围;另一边,赵平峰一月前再取江淮郡,割据东南,声势日渐浩大。
他看完,指尖缓缓按住信纸,抬眸望向庭中簌簌落雪。
一晃,已是大半年。
从赵平峰起兵东平,到连夺三郡,朝廷数度下旨,命他挂帅南征。他次次以边患未平、京畿防务紧要为由推诿拖延——他太清楚了,兵权是立身之本,一旦离京远征,天子身侧的道士、宦官,还有丞相一党,必会趁他不在朝中,步步削夺他的权柄。也正是这几番迁延,才任由东南局势烂到如今地步。
可玉玺出世了,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虽说是旧朝之玺,但这也是天下共认的正统信物。倘若落入叛贼手中,便是名分颠倒,人心动摇,江山倾覆、社稷易主只在旦夕。
江山一旦换了主人,他这个护国大将军,又算什么?到那时,是从贼,还是死战?两条路,皆是绝路。
这一仗,已是避无可避。
他将信纸折起,贴身藏入朝服内衬,沉声道:“备车,入宫。”
车马碾过薄霜,一路驶向皇宫。大将军端坐车中,闭目养神,心底已将利弊盘算了无数遍。此去南征,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可一旦离京,朝中风云变幻,他必须提前布好后手。
……
奉天殿内,高殿吞光,朱柱横截明暗。百官按品阶分立两侧,立如列石,满殿暗流隐于无声。
御座之上,皇帝斜倚着凭几,神色淡漠慵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念珠。
他身旁立着两股近臣:一侧是秉笔宦官,垂首侍立;另一侧是一身鹤氅道袍的国师,仙风道骨,目光垂落,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殿下文武分班而立。武将一列,目光多落向大将军方向;文官一列,以丞相为首,个个神色端凝。
礼官唱喏,早朝伊始。几件地方灾荒、吏治奏报草草议过,皆是按例批复,殿内气氛平平。
直到大将军跨步出班,手执牙笏,声线沉厚,响彻殿中:
“陛下,臣有前线急报奏上。”
皇帝抬了抬眼皮,语气慵懒:“讲。”
“部下自洛水传回消息,武朝传国玉玺现世,现落入云沧山叛将秦镇岳手中。如今赵平峰本就割据了东南三郡,声势日涨,若是再让他拿到这天命信物,恐成心腹大患。”
话音落下,皇帝指间原本缓缓转动的念珠,倏然顿住。他垂着眼,默然不语。
殿内亦是一静,随即漫开一阵低低的哗然。
叛乱是旧疾,玉玺却是新惊。传国玉玺关乎国祚正统,不管是哪朝哪代的,落在反贼手里,都比连丢三座城池还要骇人。百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国师率先踏出一步,袍袖轻拂,声音清越:“陛下,武朝传国旧玺,素来为天下所重,岂能任由其流落叛贼之手,蛊惑四方?大将军忠勇盖世,威震三军,若由大将军挂帅南征,必能收复神器,荡平叛党。此乃社稷之幸。”
他话音刚落,几名宦官紧跟着出班附和,句句都是大将军德高望重,非他不能担此重任。
皇帝淡淡扫过阶下众人,目光在大将军身上顿了顿,不紧不慢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换作往日,大将军少不得要推诿几番。可今日他微微躬身,答得干脆:
“臣愿领兵南下,收复玉玺,平定东南。”
殿内又是一阵微扰。谁都知道,这大半年来,南征之议提了数次,大将军次次推脱。今日竟如此痛快应下,反倒让不少人始料未及。
丞相眉头微蹙,缓步出班。
“陛下,大将军挂帅,臣无异议。只是有一事,还请陛下与诸位同僚斟酌——何时出兵?”
他抬眼,语气沉稳,将现实困境一一摆上台面:
“眼下已是小寒,距年关不足月余。隆冬风雪,行军苦寒,又逢岁末,将士思乡心切,贸然出兵,恐挫士气。
若等来年开春再动兵戈,春日正是耕播之时。大军过境,征调民夫粮草,必误农时。东南久经战乱,民生凋敝,一旦春耕荒废,来年便是饥荒。
冬春各有大弊,还望陛下圣裁。”
丞相一席话,说得殿内众人皆沉默下来。
道理人人都懂,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国师立刻反驳:“丞相此言差矣。旧玺关乎人心向背,片刻都耽误不得。兵贵神速,岂能因寒暑之苦而贻误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