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武将随即出列附议:“末将等以为,当即刻出兵!叛贼立足未稳,正该一鼓作气!”
另一派文官却纷纷摇头:“岁末动兵,不合天时。将士离心,于战不利。”
一时间,殿内争辩声此起彼伏。
打,是所有人都认的。可什么时候打,竟成了死局。
大将军立在班首,神色平静,将众人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皇帝盼他离京,最好损兵折将;国师一党更是巴不得他立刻滚出京城,少了朝中掣肘;丞相倒是有心借兵威行东南清丈之策,却又惜民力、顾农时。人人各怀算盘,都想推着别人往前走。
他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待争辩声稍歇,大将军再度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冬春用兵各有利弊,臣亦难以决断。国师深通易理,上达天听。不如请国师当庭卜一卦,问问天意:究竟是即刻出兵为吉,还是待来春兴师为宜。凭天意定夺,也免了朝臣纷争。”
这话一出,满殿俱寂。
谁都知道,大将军素来鄙弃方士巫卜之术,常说军国大事当断于人谋,不可委于鬼神。今日竟主动提出请国师占卦定夺,简直匪夷所思。
武将们面面相觑,文官们窃窃私语,就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皇帝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国师,语气恭谦:“国师以为如何?”
国师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为国问卜,臣万死不辞。”
很快,殿中设下简易香案,摆上蓍草铜钱。国师整肃道袍,拈香叩拜,闭目祷告。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香案之上。
不多时,一整套卜仪行罢,卦象成。
国师拿起卦片端详片刻,转身面向御座,声音朗朗,响彻奉天殿: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卦上上大吉,主出师有功,社稷安宁。即刻兴兵,上合天道,下顺民心,大将军此行,必建不世之功。”
话音落地,大将军抚掌大笑,声震殿梁:
“好!既得天意垂青,臣即刻回营整饬三军,克日南下,定取回玉玺,献于陛下座前!”
皇帝龙颜大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热切。字字都是褒奖,句句皆是鞭策:
“大将军忠肝义胆,为国分忧,实乃我朝柱石。此去东南,务必要体恤将士,早日荡平贼寇,莫负天下苍生之望。”
大将军躬身领旨。
大局已定,再无转圜。
丞相站在班列中,眉头紧锁。他心知隆冬出征弊端重重,更知卜卦之事荒唐,可天意的帽子扣下来,他再反对,便是违逆天命、阻挠大计。
他轻叹一声,缓步出班,语气恳切:
“陛下,兵戈既起,还望陛下居安思危,勿以方术为重,多留心朝政民生。待东南平定,清丈田亩、整饬吏治之事,还请陛下早做筹划,以固国本。”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挥了挥手:“朕知道了。”
不多时,礼官唱喏退朝。
百官依次出殿,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的卦象与南征之事。有人欣喜,有人忧虑,有人心思百转。
大将军走在最后,回望了一眼空旷的奉天殿。殿中残香未散,那支蓍草还静静摆在案上。
他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什么天意,什么大吉,都不过是顺势而为的台阶。国师想让他早日离京,他便顺水推舟,把出兵的由头扔给天命。做足了姿态,才能牵制各方,缓冲离京之后的朝堂风波。
他转身大步离去,朝服下摆扫过阶前薄霜,决绝而沉毅。
……
殿宇深处,香案旁。
余烟袅袅,风从殿门吹入,卷起案上几片落灰。
没人知道那一卦真正的问辞。
不是出兵。
是出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