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县。
客院窗棂大开,朔风一股股灌入屋内,盆中炭火被吹得赤红,噼啪迸出细碎火星。
蒋怀林身披厚重大氅立在窗边,望着院外风雪,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候。
漫天碎雪纷飞洒落,落上窗沿,沾覆氅肩,积起薄薄一层白霜。任凭寒风割面,他兀自岿然不动。
不多时,一名黑衣信使满身风雪悄然而入,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轻放在案上,躬身一礼,不发一言,旋即退去。
蒋怀林伸手拿起信函,抚过封缄处独有的印记。
是主上送来的密令。
他驻守陈安县本就是主上预先布下的安排,此地距离封都仅四五十里,进可驰援,退可蛰伏。奉命携玉玺之人北上牵制官军主力,主上便在沿路几处要县埋下人手伺机策应,他便是这一路潜伏的棋子。
这些时日他一直隐伏待命,今日,终于等到指令。
他转身快步回至屋内,边走边捻开火漆,展开信纸。
【速拣精锐,星夜赴封都。寻机除县令,促平阳公举事,搅乱地方;事若谐,开官仓,聚军民,押粮北上,接济河谷郡秦镇岳。
平阳公若怯而不起,不必强逼,务筹钱粮,足供秦镇岳一两日之用。长线粮秣,我自有安排。
另:传书吕梁,备棺收薛元廷遗骸;其母暂莫知死讯,迎至军中妥为赡养。】
蒋怀林将信反复阅过数遍,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依密令,若能说动平阳公起兵自是上策;若是不成,筹措一批粮草送往河谷郡,也算不负所托。
可平阳公此人,他早有耳闻。身带宗室爵位,府里养着私兵,世代受朝廷恩养,身家基业全系于封都。
这般人最是惜命,珍视满门荣华,不见刀兵临颈,绝不会肯把脖子往反旗底下送。
好言劝说,多半只是白费口舌。
恪守信中稳妥之策,到头来恐怕只能搜罗些许零星粮谷,杯水车薪。
风雪扑打窗沿,沙沙作响。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倘若逼得平阳公退无可退,不得不揭竿而起,那封都官仓堆积如山的粮秣,是不是便可尽数取用?
平阳公麾下私兵一旦起事,封都周遭官军便会被牢牢牵制,秦镇岳那边承受的压力,也能随之大减!
念及此处,他双拳悄然紧握,心里翻涌着紧张与亢奋。
可他心中亦清楚,这是擅自行事,并未征得主上应允。
赌赢了,是为大局搏出一线生机;可一旦败露,不单平阳公这边全盘倾覆,主上苦心布下的这一路暗棋也会彻底暴露,连秦镇岳的后路都要遭受牵累。
成败祸福,全在一念之间。
蒋怀林默然收拢信纸,投入案边铜盆。火苗窜起,纸页蜷曲,转瞬化为飞灰。
他扬声向外,唤来心腹属下。
“传我命令,挑选精锐死士,即刻整装,随我赶赴封都。”
……
封都,平阳王府密室。
烛火摇曳,一场谈判已然陷入僵局。
平阳公背靠坐榻,缓缓摩挲着扳指,始终不肯松口。
薛元廷兵败身死落元坡的消息经萧家四处散播,犹在耳畔;手握玉玺的秦镇岳,又在洛水被数万官军围困,命悬一线。
他身为宗室,能守住祖业已然不易,怎敢轻易拿全族性命,去赌一场渺茫的胜机?
蒋怀林安坐对面,神色胸有成竹,叫人无从揣测他的真实打算。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府外陡然爆发出阵阵纷乱呼喊,甲叶碰撞、脚步奔行之声由远及近。
一名王府属官顾不得通传,跌撞推门闯入,面色惨白。
“国公!大事不好了!方才县衙生出祸乱,夜里有人闯入行刺县令!”
平阳公猛地起身:“刺客可曾拿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