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话,让陆景臻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他头一次知道,你让别人自杀还要求事先通报方式------向组织请示我是该服毒还是割腕还是该上吊,不批准还不准死。
他忽然有些自嘲地想,三年前他当着江辰的面跳楼时,江辰是不是还嫌弃过他掉落姿势不够优美?
“是我考虑不周,误会了江总的意思。”他慢慢说,小心斟酌着用词,同时努力搜刮脑子里所有在片场学到的表演知识,确保自己的神情足够温顺,“江总如果要怪罪,我也听江总的。”
江辰看着他,半响没说话。
词句、语调甚至是神情都无可挑剔,可江辰仍然觉得古怪------不是说□□生的表现不符合他的身份,而是他的反应实在太不像□□生。
他是在夜店发现□□生的。早早辍学、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不是极度自尊就是极度自卑。□□生便是后者,即便后来功成名就,他在他面也始终是谨小慎微,连话都不敢多说。
可眼前的□□生,虽然看上去温顺服从,眼神却不一样。
即便他安静地坐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回答他的问题,他仍然感受到他眼中有一种淡淡的,冷漠甚至厌恶的神情,仿佛无声地告诉他,他的顺从不过是因为那尚未失效的一纸合约,如果可以,他一刻也不想在他身边待下去!
江辰忽然感到一丝厌烦:他不是个喜欢强迫别人的人,主要是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在乎一个人到了要强迫他的地步。如果死过一次真的让□□生性情大变决意离开他重新做人,他也不必强留。至于他干过的事,也许也真的是无心之失,他再不依不挠,难堪的反而是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种惴惴不安的等待令陆景臻非常难受。他正寻思着要不要再多说几句,江辰却忽然开了口。
“你还不值得我怪罪什么。但你要清楚,你不该干的事永远都别想要干。”江辰冷冷地说,起身披上外套,“好好养伤,其他事公司会处理。”
那就再好不过了。陆景臻长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冷笑一声:“那多谢江总了。”
目送江辰离开病房后,陆景臻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直接瘫倒在病床上。
至少现在看来江辰还没有认出他,如无意外他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接触,自然也就没有认出他的可能。
但就这短短十几分钟的接触,已经完全刷新了他对江辰的认知:草菅人命还没有丝毫悔意,简直配不上他们母校那张光辉闪闪的毕业证。
虽然生在豪门,但陆绍轩和楚衍非常重视家庭教育,本身也极为洁身自好。包养、召妓的事他虽然有所耳闻,潜意识里仍然认为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江辰做起这些事似乎自觉理所当然,可能在潜意思里□□生就是他养的一个宠物,他完全有权利对他生杀予夺。不过联想到江辰的家庭背景,他干出这种事倒也不是不可能:虎父无犬子,人渣或许也会遗传。
即便有过五年的恋爱关系,陆景臻也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从未了解过真正的江辰。只是爱情的狂热和江辰对他的百依百顺让他选择性忽略了这点,毫无顾忌地袒露真实的自我,从未想过这种付出是否对等。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江辰包养男人、甚至是在他们交往的那几年包养男人,他也没必要再在意。合约一送到他们就再无瓜葛,不论是作为□□生,还是作为陆景臻。
都和他没关系了。他想,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重复着这句话。即便还有什么仇,也不该他动手,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本来已经想过最坏的结局,眼前的局面已经算是最好的。
陆景臻轻吁一口气,忽然极其渴望可以见到家人。昨天下午他把何明昇叫过来其实相当冒险,只是不亲眼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安好,他可能真的会疯掉。
人只有死过一次才会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他可以放弃事业,可以没有爱情,但无论如何也要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会和他们一起保护它,任何人想要破坏,他都绝不会容许。
和陆景臻的轻松相比,江辰一路上都心神不宁。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但他心里却有丝隐隐的、萦绕不去的不安,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就这么放手,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