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述认得他,黑蛇帮的老大,这一片地下势力说得上话的人。
老大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上下打量他。“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许辞述。”
“打得不错。”
老大吐了口烟,
“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
许辞述擦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打黑拳是拿命换钱,但至少还在笼子里,规则是明面上的。
进了帮派就不一样了,那些事他在这待久了多少听过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老大也不急,抽着烟等着,身后那几个小弟的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腰侧。
许辞述看到了,也看懂了。
他今天要是摇这个头,可能出不了这个门。
他沉默着。
那段沉默里,他脑子里没有其他,只有许怀钦的脸。
许怀钦拿着绘画比赛奖状高兴冲他跑过来的样子,许怀钦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专注画画的样子,许怀钦在他怀里哭着问“哥哥,我们怎么办…”的样子。
一闪,脑海又浮现以前许怀钦第一次拿绘画奖时开心的面容,昂着头神气十足的跟他讲:
“哥哥!以后我要成为大画家!”
那时许辞述只觉得弟弟可爱,捏捏小孩脸上的肉肉鼓励着:
“大画家可是要画全世界的,我们小怀钦可要努努力呀”
“那我画哥哥是不是就能当大画家了!”
许辞述有些意外,“为什么是画哥哥?”
“因为妈妈说等她和爸爸老了,最后陪我最久的还是哥哥,
哥哥就是我的全世界!”
许辞述愣住了,张了张口最终哑声。
“哥哥就是我的全世界。”
许怀钦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小孩子的真心话,没有半点掺假。许辞述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他早就想清楚了。
哪怕在拳场里被揍得爬不起来,被人踩着脸嘲笑,被那些看他小故意调戏,说着污秽的话都没关系。
只要许怀钦能好好长大,能继续画画,能继续上学,能过上好日子。
他烂掉没关系,但许怀钦不该被困在这泥潭里。
他弟弟值得更好的。
许辞述抬起头,看着黑蛇帮老大。
“加入报酬高吗?”
老大愣了一秒,随即大笑起来。
“要的就是你这种要钱不要命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许辞述的肩膀,
“放心,跟着我,钱少不了你的。”
许辞述加入黑蛇帮之后才知道,老大那天做好了二手准备。
如果他摇头,就走不出那个门。
跟他同批进的人里有个叫阿虎的,比他早进一段时间,后来他跟阿虎熟了,阿虎喝多了告诉他:
如果当初许辞述不愿意加入,那么就把许辞述给做掉,因为这孩子的一股猛劲,将来绝对会是个咬死人的毒蟒,如果不为己用那他的存在就是威胁,不如提前做掉,以免后患。
许辞述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换他也会这么做。
帮派里的日子比拳场复杂得多。
打打杀杀的事不少,许辞述从来不怕动手,但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不碰毒,不欺负弱小,不杀无辜的人。
这条线他守得很死,哪怕被老大骂过几次死脑筋,他也没改过。
阿虎说他傻,他也没反驳,只是说着:
“我知道,
但我得让我弟以后知道他哥是干什么的以后还能抬得起头。
我不能成为我弟人生路上的污点。”
在帮派里待了快两年,他靠着不要命的狠劲和过人的执行力一步步往上爬。
老大器重他,底下的人服他。
他有了自己的几个兄弟,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在这一片说得上话的底气。
许怀钦也顺利上了高中,文化跟艺术成绩都越来越好,老师说他考美院很有希望。
许辞述觉得日子好像开始好起来了。
然后许怀钦出事了。
那件事许辞述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那天他正在外面办事,手机响了,是许怀钦学校老师打来的,说许怀钦下午没去上课,打电话也没接。许辞述当时没往坏处想,许怀钦向来乖,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但他挂掉电话之后,心口忽然一阵猛跳,跳得他喘不上气。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有不好的事在发生。
他赶紧打了个电话给阿虎,让阿虎去学校附近找。阿虎找到的时候,许怀钦已经被人带走了。
监控里看到一辆黑色面包车,许怀钦是自己跟着上车走的。旁边有个女的在问路,说是孩子不舒服要去医院,许怀钦好心帮忙扶人上车。
那辆车是对家的。
他们想用许怀钦来威胁许辞述。
许辞述那天把城北翻了个遍。阿虎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眼睛是红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谁拦他他就打谁。
最后是在城郊一个废弃仓库里找到的。
许怀钦被绑着扔在角落里,嘴上贴着胶带,安静的待着,脸色不是很好,脸上有巴掌印也有泪痕。
那群人还没来得及做更过分的事,因为许辞述来得太快了。
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他把许怀钦抱出来的时候手在抖。确认许怀钦没被喂药,身上也没针孔后,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这是他在父母离开后第一次哭。
他动作很轻不敢弄醒许怀钦,怕许怀钦醒来是抱着自己哭,这样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把那些人全杀了。他不能不能这样,但那些人都该死!
阿虎接过许怀钦后,许辞述转身走进仓库。
那天他做了什么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只知道后来对家那个组织从此在城北消失了。那些绑了许怀钦的人都受到应有的制裁。
许怀钦回家之后发了一晚上烧。许辞述守在他床边,一夜没合眼。他看着许怀钦苍白的脸,看着许怀钦在梦里不安地皱着眉,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哥哥。”
许辞述握着许怀钦的手,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差点就失去他了。就因为你的身份,你的工作,你在这摊烂泥里沾的那些东西。
从那以后,他对许怀钦的保护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控制了许怀钦的社交圈,盯着许怀钦的出行,恨不得把许怀钦拴在自己裤腰带上。
许怀钦一开始不适应,跟他吵过两次。许辞述嘴上说“行,我不管了”,转头还是该盯的盯该管的管。许怀钦后来也懒得跟他争了,反正争也争不过。
许辞述知道自己的保护欲有点过了,但他控制不住。那辆黑色面包车和许怀钦被绑的画面,时不时地就冒出来,每次冒出来他都后背发凉。他没办法再承受一次那种恐惧,没办法再承受差点失去许怀钦的那种感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阿虎是这么说他的。
许辞述没反驳。
阿虎说得对。
他已经失去爸爸妈妈了,不能再失去许怀钦了。
那就事之后,短短四年时间许辞述就成了这一片让人闻风丧胆的许爷,势力也是越来越大,但他始终定着一个原则:杀恶不欺弱。
而许怀钦是他的逆鳞。而圈内除了许辞述能够信任的一两个人外,再没有人知道许爷有个宝贝弟弟。
他从书房里站起来,走到客厅。许怀钦没在这,但桌上留了张纸条:“哥,我去砚白那拿点东西,晚饭前回来。”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许辞述把纸条收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攒了一叠许怀钦以前留的纸条,那时候两人还住一起。
每一张许辞述都留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就是觉得这些纸条都是他弟弟好好活着的证据,一张都舍不得扔。
他回到书房,重新坐下来,翻开那本账本。这次他看进去了。他得把这边的事守好,把许怀钦守好。这是他从十七岁那年就认定的事,从来没变过。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程砚白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最近在查季家那个季屿安?”
许辞述回了一个字:“嗯。”
程砚白:“他跟他哥季屿成关系挺复杂的。你要查的话,我这边有些资料可以给你。”
许辞述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发我。”
他需要搞清楚季屿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上一次许怀钦把他带回家,他没来得及细想就把人赶走了。但最近许怀钦的状态不太对,总是一个人发呆,画画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许辞述看得出来,他弟弟心里装着事。
他不会让许怀钦再受一次伤害。
不管那个伤害来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