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琅看他这副模样,嗤笑着,抬手让他起身:“这般便好。都说婉苑坊立足得当之无愧,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二人交谈甚久,三炷香过后主家仍然未归,温琅准备离开。
“婼婼,善药房那位公子怎么就不合适了?对方有才有财的,在当地也算个大人物,你还瞧不上人家。”
“爹,他就是个书呆子。上次和他比划一顿,结果他一杯就倒,不如到大廊那边玩玩。”
红杉木门被打开。
婉婼身穿翠绿旗袍,头扎金珠簪花,手中折扇缓慢摇摆,和夕朝远蹙眉抱怨。
“你啊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夕朝远心力交瘁,转而一声长叹。
侧首发现温琅,夕朝远敛容作揖:“大人。”
“方才和小女闲叙,不知大人要来,还望见谅。”
温琅看他这幅做派,想必就是东家主了。
“不用太过紧张,只是想看看这匹染布的流程。如若合适,还望将这布流传别处。”
夕朝远颔之,示意掌柜退下,而后带温琅到染布区。
“我们这的流程与他人不同,都是取的上好染料,只是颜色就有百余种。经线从南岭运来,洗染几十次才作罢,放在阳光下有彩虹般的效果。”
说着夕朝远呈上一块白布,让温琅观赏。
那布首质地柔软,太阳照射去,影子映出长虹。布尾自然垂落,宛如天上女子。
夕朝远将软布置于水上,首端用卡槽固定住,布料便自然滑落水中。
“这倒不错,只是做工如此复杂,不知售往何处。”温琅说着便屈身半踞,扪抚软布。
夕朝远低声一笑:“如今染布需求量大,自然有与我合作的。至于出售于谁,街上也能看到这匹布料。”
温琅起身,看向衣架那一排成品布:“如此看来,理应做过什么好事吧。”
“钱财多了,积善行德也不错。”夕朝远附和道,又旋身反顾,“不知大人此次要待多久,我好吩咐他们提前安排。”
“只是到这歇息几日,不劳费心。”温琅回答,“刚才的闺人是你女儿?”
“是。”夕朝远谦谨敛容道,“方才让明公见笑了。”
温琅摇首:“看得出你很疼爱令媛,想必坊厂亦由她命名。”
“世间女子向来苦命,爱女之心理应发扬传承。”
夕朝远眉眼舒展,全然是对自家女儿的宠爱。
温琅很认可这般话,于今女子虽有地位,可远不及男子。他曾向皇帝提议,可地方内部动荡不安,此举不适落实。
“令媛方才举止谈吐令人欣赏,可否让我与她一见?”
夕朝远应下,回到室内将婉婼唤来,继而退下。
婉婼神情自若瞧向眼前人。
她又没做那些违法乱纪之事,对方官位再大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又何必行礼作揖呢?
温琅见她不懂规矩,只当她是娇生惯养。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温琅语气放缓,注目这位浓妆艳抹的闺媛。
婉婼斟酌着,不答反问道:“你与婴灵是何等关系?晌午为何入她家门?”
温琅神情严肃,温良模样一扫而尽:“姑娘如若造谣,还请你跟我走一趟。”
“我只是奉命行事,”说着温琅将腰中长剑对准婉婼,“不分场合的碎语只会祸及池鱼。”
“哎哎哎,明公这是做什么?”夕朝远见温琅突然大怒,忙上前替婉婼解围。
温琅斜睨一眼,将佩剑置回腰间剑鞘,旋首诘问:“敢问东家,官员去各家拜访有何不妥,私下询问到访目的是何缘故?这么好奇不如让你女儿跟我走一趟。”
“哎哟!”夕朝远闻言连忙道歉,“明公万万不可。小女不懂规矩,日后我一定多加管教,还请明公开恩。”
温琅不复多言,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婉婼,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对官场无礼,闹大了是要砍头的。”夕朝远屈指扣掌,切责道。
“哎呀我知道了。”婉婼随口搪塞,“那官儿什么来头,竟要持剑问罪。”
“我怎么知道。”夕朝远训诫婉婼,“反正啊你改改那性子,再见他时注意言行。方才你同他说了什么,长剑居然脱鞘。”
“就是询问他和婴灵的关系。依我所言,当官的就是麻烦。表面不近人情,私下不知收了多少银子。”婉婼不屑说道。
“你啊你。”夕朝远无奈般摇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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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琅回到府中,将官服褪去,从衣橱拿了件浅灰色布衣,又将长发盘起,用布帽遮挡起来。
他在宫中办事期间,朝廷曾多次下令,要求在职官员梳妆打扮,防止巡差时认出。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化完淡妆,温琅独自去正街考察。
此时正值傍晚,天色渐暗,街上只有几个孩童。几家铺子亮着灯光,温琅选了家酒肆进去小憩。
“客官里面请。”
小二招呼他入座:“客官看看要吃点什么。”
温琅拿起菜单,选了碟花生米和卤青豆。
“哎小二,咱这有什么推荐的吗?最近压力太大了,想着放松几天。”
“哟,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小二同他密语,“城西啊有个庙会,就在四日后开市。听说那是个新的,价钱会便宜很多。”
“不过那里可不宜久待。听说庙会后面的湖里淹了好几个人。”
“此话怎讲?”温琅微微前倾,低首询问。
小二凑近些许,两人仅一拳之隔:“据说啊,都是些老弱病残的。一个失足落水了,另一个就会围观看去,结果又失足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