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卯时刚过,大理寺的门房就来敲门了,说朝会上出了事——太常寺卿郑牧的幕僚周成,今早敲了登闻鼓,告发自己的主子。说郑牧是三年前伴读案的幕后主使,毒杀太子伴读、嫁祸无辜侍从,事后又接连灭口陈鹤龄、王义、钱穆,如今自知罪责难逃,已经畏罪潜逃。
沈问坐起来,手里攥着被子,沉默了五息。
“周成?”他问。
“就是周幕僚。门房说他在登闻鼓前跪了一早上,说的有鼻子有眼,连郑大人什么时候买毒药、什么时候找人灭口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问把被子掀开,站起来,披上外袍。“周成身上有伤吗?”
门房愣了一下。“没听说……”
“他没伤。他跪了一早上,膝盖不疼,嗓子不哑,精神抖擞——说明他是准备好了才去的。”沈问走到门口,“陆昭来了吗?”
“陆大人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沈问推开值房的门,晨光灌进来。陆昭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腰带是正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听说了?”陆昭问。
“登闻鼓。”
“他动作比我们想的快。我们才从驿站回来不到两个时辰,他已经把人给卖了。”
“他卖的郑牧是假的。”沈问走到他面前,“真的郑牧在他手上。他报案说郑牧畏罪潜逃,就是为了把假的变成真的——如果我们找不到郑牧,三天之后所有人都以为郑牧已经跑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把郑牧找回来,他身上也脏了。”
“那我们就必须在三天内找到他。”陆昭直起身,“周成把郑牧藏在了哪里?”
“他不会藏在自己知道的地方。昨晚跳河之后,他一定见过同伙。郑牧被交给了另一个人。”
沈问从怀里取出册子,翻到周幕僚那一页,在“有同伙”下面加了一行字:“今早登闻鼓。伪造郑牧畏罪潜逃。需找到郑牧本人。”
他合上册子。“我们去查周成的底。他在长安城待了五年,一定有落脚的地方。”
两人走出大理寺,翻身上马,先去郑牧府。大门紧闭,门房换了人,听说换了刑部的人看守,周成的房间已经被贴了封条。陆昭亮了刑部侍郎的令牌,守在门口的差役放他们进去。
周成住的房间在郑牧府后院西厢,一间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整齐,桌面上没有一本书,没有一封信,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沈问走进来,没有去翻抽屉,而是先蹲下来看床底。床底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干净得不正常。一个五年的住客,床底下不积灰,说明周成定期打扫,不是打扫卫生,是怕有什么东西被灰尘掩盖。
他伸手摸了摸床板的下沿,手指碰到了一处不自然的凸起。他把床板掀开一角,底下露出一个小小凹槽,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沈问把册子取出来,翻开。里面记载的是人名和日期,从永宁十二年到现在,一共十几个名字。有的是他认识的——郑牧、陈鹤龄、王义、钱穆。有的是他不认识的——一些官员的名字,几个富商的名字,还有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乙。”沈问念出来,“乙出现的最多。”
陆昭凑过来看。“乙是谁?”
“不知道。但周成每一次和这个‘乙’见面,都会记下日期和地点。最早是永宁十二年,最近一次是三天前。”
“三天前——钱穆死的那天晚上。”
“对。”
沈问把册子收好,放入怀中。“周成把这本册子藏在床板下面,没有带走。他带走了画,带走了郑牧,但没有带走这本册子。”
“因为他觉得不会有人搜他的房间?”
“因为有人会替他来拿。”
沈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郑牧府的后院,假山、水池、那棵老槐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在等人来收这本周成册子,我们比那个人快了一步。但那个人很快就会来。”
陆昭明白了。“我们要守株待兔。”
“对。你留下,在暗处守着。我去查郑牧的下落。”
“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