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翻太常寺的旧档,看看郑牧在长安城除了官邸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房产。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官的人,多少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陆昭点了点头,退到窗边的阴影里,藏在帘幕后面。
沈问没有回头,直接走出房间,穿过郑牧府的后院,从后门离开。
他回到大理寺,调出了太常寺卿郑牧的官籍档案。档案里登记了郑牧的在京房产:一处宅邸在崇仁坊,再无其他。但沈问注意到一个细节——郑牧的老家在江南,他在长安没有亲属,但他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告假回乡,每次告假五到七天。
一个在长安没有亲属的人,为什么每年都要回乡?沈问翻开郑牧的履历,发现他的家乡在扬州府,那里还有一处祖宅,登记在郑牧名下。但郑牧致仕之后应该会回扬州养老——如果他在长安出了事,扬州祖宅就是最安全的藏身处。
但周成不会把郑牧送回扬州。太远,路上容易走漏风声。
沈问把郑牧的档案放下,拿出一张长安城的舆图,开始标注郑牧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官邸、太常寺、扬州祖宅——都在图上。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在崇仁坊和永宁坊之间画了一个圈。那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宅子,登记在郑牧妻子名下。郑牧妻子三年前过世了,宅子一直没有变卖,也没有出租。
一个人的亡妻留下的宅子,最适合藏人。不会有人去查,没有人会想到。
沈问站起来,拿起披风。
他独自策马穿过了半个长安城,到了那间宅子所在的巷子。宅子在一条僻静的窄巷深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写着“郑宅”二字。
他没有敲门,绕到后墙,翻墙而入。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他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了郑牧。
郑牧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脸色惨白,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看到沈问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涌出眼泪——不是悲伤,是得救。
沈问走过去,拔出郑牧嘴里的布条,解开了绳子。
“他……他要把我交出去。”郑牧的声音嘶哑,“他要我把所有罪都认了,然后‘畏罪自尽’——他连遗书都写好了。”
“谁写的?”
“周成。他的字迹能模仿我的字迹,我见过他练字,三年了,他一直在练。”
沈问的手停了一下。“他模仿了谁?”
“顾衡。”郑牧抬起头,“那封寄给你的假信,是他写的。他练了三年你师父的字,练到看不出来。”
沈问沉默了。他看着郑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恐惧,但还有一样东西——幸存者的愤怒。
“你能作证吗?”沈问问。
“能。”郑牧的声音在发抖,“但你要让我活着走出去。”
“你会活着走出去。”
沈问扶他站起来,走出正房。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石桌上,把上面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他带着郑牧走到后墙边,翻墙出去,郑牧翻不过去,沈问找了一把椅子垫脚,推着他翻过了墙头。
两人落到墙外的小巷里,郑牧大口喘着气,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沈少卿……”
“别说话。跟我走。”
两人穿过小巷,走到大街上。沈问拦了一辆马车,把郑牧推进车里,对车夫说了大理寺的地址。然后他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远去,才从怀里取出册子。
他翻到周成一页,在那行“今早登闻鼓”下面加了一行字:“已救出郑牧。周成伪造师父笔迹三年。”
他合上册子,翻身上马。
策马回大理寺的路上,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松了。
三年。
他追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有一个人能开口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