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策马出城,沿着灞河的方向奔去。月亮挂在头顶,把官道照得雪白,远处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那个废弃的驿站藏在河堤后面,从官道上确实看不到。沈问和陆昭在驿站前勒住马,没有立刻靠近。
驿站不大,两进的小院子,院墙已经塌了一半,正门的门板歪斜地挂着,里面一片漆黑。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墙角堆着破旧的木桶和碎瓦。
沈问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陆昭。“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
“又是我望风?”陆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乐意,但没有反对。
沈问没有回答。他踩着枯草走到院墙的缺口处,侧身钻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他走到正房门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光,才看清屋里的情况。角落里有一张床板,上面堆着干草。干草旁边有一只打翻的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汁液——药。
有人被关在这里过。有人喝了药,或者被灌了药。
沈问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碗底的药汁,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安神的药,剂量不小。被关在这里的人需要被安抚,或者需要被麻醉。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屋子。墙角有一截绳子,断口齐整,是被人割断的,不是扯断的。绳子旁边有一小块布料,深青色,太常寺卿官袍的颜色。
郑牧被关在这里,然后被人带走了。
沈问转身走出正房,快步穿过院子,翻过缺口,落在陆昭面前。
“郑牧被关过这里。被人转移了。”
“什么时候?”
“不超过四个时辰。药还没干透。”
陆昭看着沈问,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可能。“周幕僚跳河之后,有人把郑牧转移了。”
“周幕僚还有同伙。”
“不止一个。”
沈问从怀里取出册子,借着月光翻到周幕僚那一页,在“周”字旁边加了一行字:“有同伙。至少一人。已转移郑牧。”
他合上册子。
“天亮之后,长安城里会有人散播消息——太常寺卿郑牧畏罪潜逃。”沈问的声音很冷,“他们会说他参与了伴读案的阴谋,畏罪跑了。”
“所以我们要在他被‘畏罪潜逃’之前找到他,让他开口说话。”
“对。”
沈问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下颌线很硬,那双眼睛里映着月色。
“陆昭。”
“嗯?”
“今晚的事,谢谢。”
陆昭愣了一下。沈问很少说谢谢——他几乎不说。
“谢什么?”
“谢你去了东宫。”沈问策马前行,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太子要是死了,这幅画就真的没用了。活着的人,才需要证据。”
陆昭跟上来,和他并肩骑着。
“那你呢?你一个人去水神庙——算到了周幕僚会跳河?”
“算到了他会跑。”沈问的声音很平,“但没算到他会把真画留下来。”
“你师父算到了。”
沈问没有接话。他策马走在前面,风卷起他的袍角。陆昭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沈问的脊背比以前挺得更直了一些,步伐比以前更稳了一些。
“沈问。”
“嗯。”
“你今晚睡得着吗?”
沈问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那就试试。”陆昭策马赶上他,“天快亮了。回去睡一个时辰。明天还有硬仗。”
沈问没有说话。但他放慢了马速。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官道上并排延伸着,像两条终于找到了同一条河的水流。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