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幕僚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扣下去。
沈问看着他的眼睛。“我师父不是坠马。他是被人从马背上推下去的。推他的人,穿着禁军的靴子。”
“你凭什么——”
“永宁门外,泥地上有一枚靴印。禁军制式,云纹战靴,和我捡到的那片梧桐叶上的鞋印一模一样。”
周幕僚的呼吸顿了一瞬。
“你一直在查。”
“三年了。”沈问说,“三年前我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永宁门外蹲下来,用手掌量了那枚靴印的长度。九寸。和我今天在郑牧府后墙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指向周幕僚脚上那双皂靴。
“你换掉了靴子。但你的脚不会变。”
周幕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他的脸色在烛光里变了一变。
“你在水神庙布这个局,不是为了杀我。”沈问的声音很轻,“你是为了确认我查到了哪一步。如果我不知道靴印的事,你会杀了我,因为我不值得留。如果我知道了靴印的事——”
“我才会考虑留你一命。”周幕僚接完了这句话。他手里的弩,慢慢放低了一寸。
“沈问,你不该查这么深。但你查到了这一步,说明你不是废物。”
“所以你要收买我?”
“不是收买。是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告诉你那幅画里全部的真相。”
沈问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破掉的庙顶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灰尘照得雪亮。
“什么事?”
周幕僚正要开口,庙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刑部的铁哨。一声长,两声响。
陆昭在叫他。
沈问的手指在袖中摸到了那枚铁哨,没有吹。但他的心落回原处。陆昭到了,或者至少在东宫成了事。不管哪种情况,他都有援军了。
周幕僚也听到了那哨声。他的脸色变了——先是一愣,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戳破了的恼怒。
“你的人到了。”他说。
“你的人也应该到了。”沈问说。
两个人隔着烛光对视,都在估量对方还有什么底牌。
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很多个。靴子踏在干枯的蒿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周幕僚后退了一步,把弩重新端了起来。
“沈问,你赢了今晚。”
他的声音很冷。
“但没赢全局。”
他猛地转身,踢翻了石基上的蜡烛,殿里陷入一片黑暗。
沈问听到了他撞开后门的声音,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水声——他跳进了灞河里。
沈问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铁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
然后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一个人影。
陆昭站在门口,满身尘土,手里提着刀,刀尖上滴着血。
“东宫那边解决了。”他喘着粗气,“太子没事。我把他从西角门拦住了。”
他看了一眼沈问,上下打量一遍。
“你还活着?”
“活着。”
“周幕僚呢?”
“跳河了。”
陆昭骂了一声,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根燃烧了一半的烛台,又看了一眼地上被踢翻的石基。
“画呢?”
“他带走了。”
“他那边还有人。”
“我知道。”沈问看着被踢翻的石基,忽然蹲下来,伸手探进石基下面的缝隙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硬的,凉的,是一个狭长的木匣。
他把木匣抽出来。
里面是一幅画。一模一样的画——太子和生母,同样的笔触,同样的墨色,同样的哀愁。
沈问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什么。
“两幅。”
“什么?”
“他画了两幅。”沈问把画举起来,“一幅挂在墙上当饵,一幅藏在石基里当底牌。他拿走的那幅是假的,这一幅才是真的。”
陆昭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他终于开口,“他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沈问把画收好,站起来,走出水神庙。灞河水在月光下流淌,河面上已经没有了周幕僚的踪影。
“算到了今晚。”他说,“算到了会有人来拿这幅画。算到了我会找到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长安城的轮廓。那座城在夜色里安静地卧着,灯火点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算到了所有事。”沈问的声音很轻,“除了他自己的死。”
陆昭站在他身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问没有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画,又摸了摸那本册子,最后摸了摸那枚铁哨。
“回城。”他说,“今晚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