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沈问到了灞河。
秋日天短,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山脊线以下,天边还剩一道暗金色的余晖,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浮动的光斑。水神庙在灞河南岸一里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庙,灰瓦土墙,门前长满了枯蒿,庙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梁。
沈问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座庙。
他没有立刻过去。他策马沿着灞河岸走了一段,观察四周。河岸空旷,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只有几棵歪脖柳树,叶子掉了一半,枝条在风里晃荡。庙后面的河滩上有几行脚印,新的,踩在湿泥里,方向是庙门。
有人进去了,没有出来。
沈问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柳树上,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安静。然后他朝着水神庙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庙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风里挣扎。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里不大,神像已经倒了,只剩下半截石基。地上积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干草和碎瓦。殿中央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什么东西。
周幕僚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幅画。
沈问看到了那幅画——挂在墙上,被烛光照亮。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温婉,眉眼间有一种极淡的哀愁。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身穿太子常服,微微垂着头,像是在听她说话。
太子的生母。还活着。这幅画就是证据。
“沈大人,你果然来了。”周幕僚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家常,“一个人。”
“你说要我一个人来。”
“我确实说了。”周幕僚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进一只长匣里,“你也确实一个人来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你来了,郑牧就没事。”
“郑牧在哪儿?”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和我谈完了,他就会回来。”
沈问的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在周幕僚的脸上。“你想谈什么?”
周幕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神像的石基旁,坐下,姿态放松,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沈大人,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
“谁?”
“你师父。”周幕僚笑了一下,“顾衡顾大人。他不仅是大理寺第一名笔,丹青也是一绝。这幅画是他亲自画的——从记忆里画出来的。”
沈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见过太子的生母。”
“他见过。永宁十一年,她还没有‘死’的时候,顾衡曾在宫中见过她一面。就一面,记住了容貌,画了下来。郑牧把画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画得太像了,会出事的。’”
周幕僚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你师父知道这幅画会害死人。但他还是把它藏了起来,没有毁掉。因为他知道,这幅画是唯一能证明她没死的证据。”
“你是谁的人?”沈问直截了当地问。
周幕僚沉默了一瞬。“这不重要。”
“重要。你告诉我你是谁的人,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
周幕僚看着沈问,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一下。“我不信你。”
“我也不信你。”沈问说,“但我们可以交换一句真话。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公平。”
周幕僚想了想。“好。你先说。”
“我师父死的那天晚上,他从太常寺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周幕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画匣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去了太子府西角门。他去找了太子。”
“找太子做什么?”
“轮到你了。”
沈问沉默了一下。“你在灞河边埋了东西。是郑牧的身体,还是别的?”
周幕僚的笑意收敛了。“你怎么知道灞河边?”
“你早上去了。靴子边缘沾了灞河的泥沙。下午给我写信,信封边缘也沾了同一种泥沙。”沈问的声音很平,“你在转移什么东西。不是郑牧,是一样比郑牧更重要的东西。”
周幕僚看着沈问,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沈问,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比我想象的笨。一封引我出城的信,不该露出破绽。”
“我没有露出破绽。你只是看得太细了。”
“那东西是什么?”
周幕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沈问,把画匣放在石基上,然后弯下腰,从石基下面取出一样东西。
沈问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把弩。很小,但弓弦紧绷,弩箭已经上了膛,箭尖泛着暗蓝色的光——淬了毒。
周幕僚把弩端起来,对准沈问。“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幅画,我本来只想带走的。但你既然来了,就不能再回去。”
沈问没有动。“你要杀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写那封信?”周幕僚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你一个人来了,不会有人知道。水神庙塌了这么久,谁会想到里面有人?”
“陆昭知道。”
“陆昭在另一个地方。”周幕僚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以为他去东宫了?他确实去了。但东宫今晚有别的安排。”
沈问的心沉了一下。“你们在哪儿都安排了人?”
“三个地方。水神庙、东宫、还有——”周幕僚没有说完,但他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那幅画,”沈问说,“你拿到它也没用。画上的内容我已经记下来了。”
“你记下来也没用。没有画作为证物,你说的话没有人信。一个大理寺少卿的‘记忆’,在朝堂上不值一文。”
沈问沉默了。
周幕僚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分。“沈大人,你对这个案子查得太深了。比顾衡还深。”
“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坠马。”
“那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