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问走进值房,把门关上,从怀里取出那片碎纸。三年前从永宁门外捡回来的,沾着师父的血,上面只有一个字——"不"。
他把它放在桌上,又从册子里撕下一页空白的纸,放在旁边。然后他取出笔墨,蘸饱了墨,开始在空白的纸上写字。
第一个写的是"不要相信任何人"里的"不"。
他对照着册子扉页上师父的笔迹,一笔一划地临摹。起笔稍重,收笔略轻,撇画向左侧倾斜十五度左右。他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和师父的笔迹几乎一致。
然后他拿起那片碎纸,和临摹的字放在一起对比。
碎纸上的"不"字,和册子扉页上的"不"字,乍看一模一样。但沈问盯着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差异——
碎纸上"不"字的最后一笔,收笔处有一个不明显的回锋,像是写字的人想要接上什么东西。而册子扉页上的"不"字,收笔干脆利落,没有接续的意图。
"不"字是另一句话的一部分,不是单独的开头。
沈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师父在死前写了一个"不"字,最后一笔有回锋——说明后面还有字。他本来要写一句话,但没写完就停了。为什么停?是因为写不下去了?还是因为被打断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大理寺的值日差官在巡逻,靴底踏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闷。
沈问睁开眼,重新拿起那片碎纸。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纸背有隐约的墨迹渗透——正面写字的时候力度很大,墨透过了纸背。纸背的墨迹反着看,能辨认出一些笔画残影。
不是"不"字的笔画。是前一行字的笔画。
这片纸是从一张写过字的纸上撕下来的。正面是师父最后写的那个"不"字,背面是他上一行字留下的墨迹渗透。
沈问把纸翻过来,对着光,仔细辨认那些残影。笔画很少,只有两三个笔画的末端——一横的收尾,一点的回锋,还有半个竖钩。
横,点,竖钩。
他心里默念这三个笔画,脑子里飞速组合所有可能的字。
横+点+竖钩。
"永"?
不对。永字的笔画顺序是点、横折钩、横撇、撇、捺。方向不对。
"家"?
家字有横、点、竖钩……还有撇。如果只有这三个笔画的残影——
沈问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三年前顾衡经手的最后一桩案的卷宗——就是那天他在翻的永宁九年劫杀案。他翻开卷宗,找到卷宗的最后一页。
那是顾衡的签批意见,只有一句话:
"本案疑点尚存,建议重新查办。"
沈问看着那个"建"字。
建字的笔画里,有横、有竖、有横折钩、有点。如果只看收笔处的墨迹渗透——横的收尾、点的回锋、竖钩的末端——和碎纸背面的残影完全吻合。
师父最后写的那个"不"字,前面是一个"建"字。
"建不"。
沈问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建不"可以组成什么词?建不可?建不易?建不行——
"建不与。"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建不与。
如果师父写的是"建不与"——后面还缺最后一个字。
建不与什么?
沈问把卷宗合上,重新坐下。他没有拿笔,只是坐在那里,让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河水一样流过——师父的死、伴读案、假信、郑牧被控、孙伯的假身份、周幕僚的钥匙、墙上的钉孔、宗正寺的"查无此案"。
一条暗线把这些全部串了起来: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和篡改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毒药报告被改、卷宗被调离、目录被清空、证人被灭口。每一步都做得很干净,但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就像那个"不"字,你以为它是开头,其实它是结尾。
"建不与。"
沈问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从册子上撕下一张新纸,提笔写下这三个字。然后在"不"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不——
这是一句没写完的话。缺了最后一个字。
他盯着那道横线,脑子里开始排列所有可能的组合:
建不与人——不完整。
建不与事——不通。
建不与言——不对。
建不与谋——?
沈问的笔尖顿住了。
建不与谋。
如果师父写的是"建不与谋",意思就是——"这件事不要和他们商量。"
"他们"是谁?
太子?晋王?还是那个师父临死前都来不及说出名字的人?
沈问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册子里。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郑牧说他收到了顾衡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跑"。那是假的。但如果那封信原本是真的,只是内容被人改了一个字,从"查"改成了"跑"——那么"查"字又是谁的笔迹?
沈问从抽屉里取出那封假信,重新展开。
他拿出放大镜,对准"跑"字的左半部分——"足"字旁。这个偏旁的笔画确实比右边的"包"要粗一些,墨色略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但如果把"足"字旁去掉,剩下的部分是一个——
"包"。
"跑"去掉"足"旁,剩下"包"。
如果有人把"包"改成了"跑"——那"包"原本应该和什么字组合?
沈问在纸上写下"包"字,然后在前面加了一个偏旁。
"抱"。
——"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