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写给郑牧的信,原本可能是"查",也可能是"报"。但沈问直觉告诉他,那个字是"抱"。
"抱"什么呢?
沈问想起了在崇仁坊看到的那个画面——顾衡旧宅的墙上,有一块方形色差,一幅字画被人取走了。那幅字画挂了三年,师父死后都没有被人动过。但现在被取走了。
那幅字画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比如,一幅画背面,用淡淡的墨写了几个字?
沈问把假信收好,起身走出了值房。
他没有去找陆昭。他去了崇仁坊——第二次。
夜色已深,坊门关了,但沈问有一块大理寺的夜行牌,可以叫开坊门。他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到了赵府门口。
大门紧锁,里面没有灯光。
沈问没有敲门。他绕到西墙,再次翻墙而入。
院子里比白天更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沈问走到书房门口。锁还在,他用铜丝开了门,走进去。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到那面墙前。方形色差在月光下更明显了——周围是深色的漆面,中间是一块颜色略浅的区域,形状规整,是一幅中堂字画的尺寸。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色差区域的中心。那个钉孔还在,直径大约两分,深度一寸。他把手指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灰。
是一小截纸头,塞在钉孔深处。
沈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夹住那截纸头,一点点拖出来。纸很薄,被塞得很紧,在钉孔里压了三年,已经变成了一个紧实的卷。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展开。
纸很小,大约一寸见方,边缘撕得不整齐。上面只有几个字,极小,极密——
"沈问亲启。"
是师父的笔迹。
沈问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打开。他把纸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和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翻墙离开,策马穿过崇仁坊的夜色。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值房的灯亮着。
陆昭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两个烧饼,一个已经咬了一半,另一个还包在油纸里。
"去哪儿了?"陆昭问。
"崇仁坊。"
"又翻墙?"
"嗯。"
沈问在他身边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张小纸条,摊开在两人之间。
月光下,五个字清晰可见:"沈问亲启。"
陆昭的烧饼停在嘴边。"你师父留给你的?"
"藏在钉孔里。那幅字画下面,有人留了这张纸条给我。画被取走了,但纸条还在。"
"你没打开?"
"等你一起。"
陆昭看了他一眼,把烧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开吧。"
沈问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折痕。他沿着折痕轻轻展开,纸条变成了一个长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七,太子府西角门,子时。"
沈问和陆昭同时看向对方。
三月初七,伴读案发前三天。太子府西角门,子时。
"有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了什么人。"陆昭说。
"师父在查这个人。"沈问把纸条收好,"他查到了,然后写下来,藏在画后面的钉孔里。"
"那幅画被人取走了。"
"取走的人,不想让我们看到这个时间地点。"
"但他不知道钉孔里还有纸条。"陆昭顿了顿,"或者他知道,但他没找到。"
沈问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尘。
"三月初七,太子府西角门。子时。"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句话刻进记忆里。
"明天,"他说,"我们去查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太子府的出入记录。"
"三年前的记录,还能找到?"
"宗正寺的目录是空的,但太子府的门禁记录不归宗正寺管,归詹事府。"沈问转过身,"詹事府的档案,不在太常寺的目录里。"
陆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该睡了。"
沈问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有动。
沈问坐在阶上,看着月光。陆昭靠着廊柱,也看着月光。
"沈问。"
"嗯。"
"如果三月初七子时,你师父看到的是你,你怎么办?"
沈问没有回答。
夜风从皇城方向吹来,带着某种沉沉的、压住一切的寂静。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
"那就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