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刑部值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四份目录摊在桌上,从大理寺、刑部、太常寺、宗正寺分别调来。他按照年份逐条比对,把每一份卷宗的编号、名称、归档日期抄在一张新纸上,四列并排,方便对照。
前三年的目录都对得上。永宁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四份目录里的卷宗编号互相印证,没有任何出入。
到了永宁十四年,问题出现了。
伴读案发生的那一年。大理寺的目录上写着:"太子伴读张砚毒杀案,卷宗编号甲申七十三,归档永宁十四年四月。"
刑部的目录上写着同一份卷宗:"伴读案,编号刑午四十一,归档永宁十四年四月。"
太常寺的目录上没有。
陆昭来回看了三遍。太常寺的目录上,永宁十四年四月前后,有三份卷宗,编号分别是太寅二十二、太寅二十三、太寅二十五。甲申七十三对应的太常寺编号应该是太寅二十四,但那一行是空的。
"二十四呢?"陆昭自言自语。
他往下看。太寅二十四出现在永宁十五年——整整晚了一年。归档日期写的是"永宁十五年六月"。
一份卷宗,在大理寺和刑部是永宁十四年四月归档,在太常寺是永宁十五年六月归档。晚了十四个多月。
陆昭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宗正寺的目录。宗正寺负责管理皇族事务,伴读案牵涉太子府,按理说应该有一份备案。但宗正寺的目录上,整个永宁十四年四月到六月,没有任何一份卷宗标注与伴读案有关。
只有一行备注,写在角落里,字迹很小:"查无此案。"
陆昭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查无此案。一个毒杀了太子伴读的案子,在宗正寺的记录里,根本不存在。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一张纸条上,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把四份目录按照原样收好,走出了值房。
他到大理寺的时候,沈问刚从郑牧府回来不久。
两个人几乎同时推开对方的值房门——沈问站在大理寺的值房门口,陆昭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叠纸。他们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一瞬。
陆昭看到沈问的表情,就知道郑牧府上有问题。沈问看到陆昭手里的纸,就知道目录出了问题。
"你先说。"陆昭走进值房。
"郑牧被人绑过。"沈问关上门,"手上有绳痕,至少绑了两个时辰。控制他的人还在府里——他的幕僚周先生,右手袖子里藏了东西。"
"周先生是什么人?"
"查过了。郑牧五年前从江南带回来的幕僚,之前是县衙师爷,跟了郑牧之后就没什么存在感。圆脸,和气,见了谁都笑。但今天他没有笑。"
"他控制了郑牧?"
"至少是看守。郑牧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下属看上司,是被控制的人看控制者。"
沈问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你查到了什么?"
陆昭把目录的比对结果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摊开。
"四份目录,大理寺和刑部对得上,太常寺和宗正寺对不上。太常寺的伴读案卷宗晚归档了一年多。宗正寺的记录上写着'查无此案'。"
沈问拿起宗正寺的那页目录,看着那四个字。
"查无此案。"他重复了一遍,"太子府死了人,宗正寺说没有这个案子。"
"要么是有人把卷宗抽走了,要么是有人从一开始就不让宗正寺参与。"陆昭说,"但不管哪种,都不是正常程序。"
沈问放下目录,翻开自己的册子。他翻到郑牧那一页,在"局"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周姓幕僚,控制郑牧。去向:未知。"
然后他翻到另一页,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孙伯。"
陆昭看到了。"孙伯?孙仲的哥哥?"
"太子府管事。伴读案发后,他被调离太子府,去向不明。"沈问抬起头,"我今天在崇仁坊转了一圈。顾衡的旧宅换了主人,新主人姓赵。我一开始以为是赵崇的赵,后来查了坊籍才知道,宅子的买主叫赵全,是一个江南商人。"
"赵全和孙伯有什么关系?"
"赵全的商号叫'伯记'。他还有个合伙人,姓孙。"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孙伯用假身份买了顾衡的宅子?"
"买了,然后空置了三年。今年秋天刚搬进去。"沈问说,"陈鹤龄死在书房里的那天,有人看到赵全家的后门停过一辆马车。那辆马车,当天晚上出现在王义家附近。"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天。去郑牧府之前。"
"你一直没说。"
"因为还不确定。赵全的身份是假的,马车的事情是邻居说的,没有实据。"沈问合上册子,"但现在目录对不上,郑牧被人控制,孙伯用假身份买了我师父的旧宅。三件事叠在一起,不是巧合。"
陆昭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长安城的午后阳光照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晰可见。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悬浮着、旋转着,像是被时间的细流搅动。
"孙伯在太子府管了十二年。"陆昭说,"他知道太子府的一切——出入的人、传递的信、不为人知的往来。伴读案发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所以他看到了凶手。"
"或者——"陆昭转过身,"他就是凶手。"
沈问没有说话。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三短一长——这是陆昭教他的刑部暗号,意思是"推理中"。
"孙伯如果是凶手,他有动机吗?"
"张砚是太子伴读,深得太子信任。孙伯是太子府管事,表面上是下人,实际上太子府的大小事务都要经他的手。如果张砚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不利于孙伯的话,或者张砚知道了孙伯不该让人知道的事——"
"灭口。"沈问接道,"然后嫁祸给另一个侍从。"
"所以案发后他被调离太子府——不是惩罚,是保护。让他离开现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案子无关。"
沈问站起来,拿起披风。
"走。"
"去哪儿?"
"崇仁坊。孙伯既然用假身份买了顾衡的宅子,他就一定留下了痕迹。一个在太子府管了十二年的人,不会突然变得干净。"
陆昭跟上来。"你确定他还在那宅子里?"
"不确定。但宅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必须守着不能离开的。"
两个人走出大理寺,翻身上马。
深秋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皇城方向的尘土和烟火气。沈问策马走在前面,陆昭落后半个马身——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前方,又能护住沈问的侧翼。陆昭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禁军骑兵的标准护卫队形。
"陆昭。"
"嗯?"
"你今天收起了几次笑容?"
陆昭愣了一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