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
沈问一夜没睡。他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东西:顾衡的假信、钱穆的遗书、禁军的名册。三份材料摆成品字形,中间放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灯芯爆了一下,火花溅出来,落在名册上。沈问用手拂去,指尖在赵崇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赵崇。二十七岁。禁军左卫旅贲郎将。擅用左手。”
他脑子里有一条线,从赵崇连到太子府,从太子府连到伴读案,从伴读案连到顾衡的死,从顾衡的死连到陈鹤龄、王义、钱穆的死。这条线很细,细到随时可能断掉。但它确实存在。
敲门声响了。
不是陆昭。陆昭敲门从来不用指节,他用脚。这是大理寺的人。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大理寺丞徐简,三十出头,精明能干,是沈问在大理寺最信任的人——所谓信任,也就是能多说几句真话的程度。
“沈少卿,郑牧府上派人来了。”
沈问抬起头。“说什么?”
“说郑大人昨夜突发急病,不能来大理寺了。”
沈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病?”
“来人说是不便透露。”
“人呢?”
“在外面等着回话。”
沈问站起来,拿起披风,走向门口。
“沈少卿,”徐简在身后叫住他,“您一夜没睡,要不要——”
“不用。”
沈问走出值房,天边刚有一线灰白。大理寺门口站着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人,看到沈问出来,连忙弯腰行礼。
“沈大人,我家老爷昨夜突发急病,今日之约只能改期了。老爷说,等身子好些了,一定亲自来大理寺向您赔罪。”
“你家老爷昨晚什么时辰睡下的?”
仆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亥时……亥时左右。”
“亥时谁在书房伺候?”
“没人。老爷一个人。”
“什么病?”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
沈问看着仆人,没有说话。那仆人的腰弯得很低,但肩膀绷得很紧——他在紧张。一个被交代过话术的人,才会在回答每一个问题之前都先想好词。
“回去告诉郑大人,”沈问说,“病要好好养,案子不急。我等得起。”
仆人连声应是,转身快步走了。
沈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到郑牧那一页,在“局”字下面加了一行字:“亥时发病。不肯见人。”
他合上册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徐简。”
“在。”
“去查一下郑牧府上昨晚有没有请大夫。哪个大夫,开的什么方子,什么时候走的。”
徐简愣了一下。“您怀疑郑牧在装病?”
“我怀疑他不方便见人。”沈问的声音很轻,“不方便的原因,可能是被人看着,也可能是——动不了。”
他没有再解释,走进了值房,关上门。
辰时,陆昭来了。
他走进大理寺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两个烧饼。他在沈问的值房门口停了一下——门没关,沈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案卷,手里拿着册子,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
“一夜没睡?”陆昭走进来,把烧饼放在桌上。
“睡了半个时辰。”
“骗人。你连衣服都没换。”
沈问没有接话。他拿起一个烧饼,掰开,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陆昭在他对面坐下来。“郑牧的事,听说了?”
“派人来说突发急病。”
“你信?”
“不信。”
“那怎么办?”
沈问咽下烧饼,喝了口水。“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马脚。或者说,等别人替他露出马脚。”
陆昭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沈问。沈问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但眼神还是和平时一样——冷静、锐利、不带任何情绪。
“你多久没睡了?”陆昭问。
“说了半个时辰。”
“那是屁话。”
沈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但陆昭没有躲。
“你这样撑不了几天。”陆昭说,“案子还没查完,你先倒了。”
“不会倒。”
“你说了不算。”
沈问放下烧饼,拿起册子,翻开到赵崇那一页,推到陆昭面前。
“这个人,查过了?”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赵崇,禁军左卫旅贲郎将。查过了,表面没问题。”
“表面?”
“履历干净,没有任何污点。永宁十二年从军,十四年升旅贲郎将,靠的是军功——永宁十三年的河朔平叛,他带了三十个人守住了三百人的进攻,被当时的河朔节度使亲自嘉奖。”
“后来呢?”
“后来调回禁军,负责太子府外围警戒。伴读案发的时候,他正在值勤。案发后三个月,他莫名其妙被调离了太子府,去了皇城北门。”
沈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被调离。理由?”
“理由是正常轮调。”
“伴读案发的时候他在值勤,”沈问说,“案发后三个月被调离。如果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那个人安排好一切。”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赵崇可能是证人。”
“也可能是凶手。”
“他没有杀人的动机。”
“他没有我们查到的动机。”
沈问把册子收回来,在赵崇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字:“盯。”
“派人盯他。”
“派谁?”
“你有人,我有人。派两组,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一组被发现,另一组还在。”
陆昭看着沈问。“你在防谁?”
“在防所有人。”
“包括我?”
沈问抬起头,看着陆昭的眼睛。“你说呢?”
陆昭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是郑牧府周边的街巷——每一条路、每一道墙、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昨晚我从郑府回来之后画的。”陆昭说,“郑牧府在崇仁坊西北角,东边是大街,南边是巷子,西边和北边都是民宅。大门朝东,后门朝北。围墙高八尺,没有攀爬痕迹,但后门附近的墙头上有一块砖是松的。”
沈问看着那张图,视线从一条条街道上扫过。
“松动的砖,”他说,“可能是郑牧自己留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