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用了三天,把那三个禁军军官查了个底朝天。
赵崇,二十七岁,禁军左卫旅贲郎将,身高六尺一寸,擅用左手。永宁十四年伴读案发生时,他负责太子府外围警戒,与王义有过三次公务交接——都是工部验收皇城修缮工程,王义签字,赵崇接收。
钱横,二十九岁,禁军右卫旅贲副将,身高六尺,双手皆能。永宁十四年负责太子府内苑巡逻,与王义无直接交集,但和陈鹤龄有——陈鹤龄的妹夫是钱横的表兄。
孙仲,二十六岁,禁军中尉,身高六尺二寸,左撇子。永宁十四年不轮值太子府,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陆昭的注意——孙仲的哥哥孙伯,是太子府管事。伴读案发后,孙伯被调离太子府,去向不明。
陆昭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盯了很久。
他没有去找沈问。
沈问说过,他要扮演沈问的猎物。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在查沈问。所以这三天,陆昭大张旗鼓地调阅了三年前的卷宗,光明正大地约谈当年经手案子的每一个相关人员——除了沈问。
他故意绕过沈问。故意让所有人看出来他在绕开沈问。
这是饵。
到第三天傍晚,鱼咬钩了。
陆昭正在刑部值房里整理卷宗,门被敲响了。进来的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太常寺卿郑牧的幕僚,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陆大人,郑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郑大人找我什么事?”
“郑大人说,三年前的案子,他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
陆昭看着周幕僚的笑脸,心里把这句话拆成了三个意思:第一,郑牧知道他在查三年前的案子;第二,郑牧想单独见他,不想让沈问知道;第三,郑牧在选边。
“什么时辰?”
“今晚戌时。”
“好。”
周幕僚走了。陆昭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短一长——危险。
他没有犹豫,起身去了大理寺。
沈问不在值房。
陆昭问了值日的差官,说沈少卿下午去了太常寺,还没回来。
太常寺。郑牧的地盘。
陆昭心里一沉,转身就走。
他到太常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太常寺的大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扇小门,门口站着一个老卒。老卒认得陆昭,说沈少卿还没走,在后院签押房和郑大人说话。
陆昭大步穿过前院、中堂、后院,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阻拦。太常寺的衙役看到他,全都低头让路——刑部侍郎的脸,没人敢拦。
后院签押房的灯亮着。
陆昭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沈问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郑牧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手指按在卷宗边缘,指节发白。
两个人同时看向陆昭。
郑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昭看出来了。
“陆侍郎?”郑牧站起来,笑得有些不自然,“您怎么来了?”
“路过。”陆昭说,“看到太常寺的灯还亮着,进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沈问。沈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但陆昭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姿势——杯沿贴在嘴唇上,但没有喝。他在用这个动作掩饰嘴唇的微动。
沈问在用唇语。
只有三个字:“别问我。”
陆昭移开目光,笑着走到郑牧桌前:“郑大人在查什么案卷?这么晚了还不回府?”
郑牧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卷宗:“没什么,一些旧档。沈少卿来问点事情,我帮他找找。”
“三年前的旧档?”
郑牧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昭没有追问,转过身对沈问说:“沈少卿,借一步说话。”
沈问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了郑牧一眼。那一眼很平,但郑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
两人走出签押房,穿过院子,到了太常寺的后花园。夜色很深,园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
“他在撒谎。”陆昭说。
“我知道。”沈问的声音很低,“他在遮掩什么。我问他三年前伴读案的卷宗在哪里,他说已经归档了。但我今天下午查了归档记录,伴读案的卷宗不在太常寺的档案库里。”
“那在哪儿?”
“被人调走了。调阅记录是空白的。”
“谁调的?”
“没有记录,就没有人。”沈问转过身,面对着月光,“但郑牧知道是谁调的。他的手一直在按着那份卷宗,不让我看。那份卷宗不是伴读案的原始卷宗——是他重新抄录的。”
“你怎么知道?”
“墨迹。”沈问说,“三年前的墨迹和今年的墨迹,氧化程度不一样。他抄了一份假的放在桌上,真的卷宗不知道在哪儿。”
陆昭沉默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把交叉的剑。
“他约了我今晚戌时过府一叙。”陆昭说。
“说了什么?”
“说有些话想单独和我说。”
“单独——不让我知道。”
“对。”
沈问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在郑牧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字:“饵。”
“他是饵,”沈问说,“还是他在用自己作饵?”
“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他本人是饵,他在帮别人钓你。如果是他在用自己作饵,他在自救——他知道自己快被灭口了,想找一条活路。”
陆昭想了想:“今晚去了就知道。”
“你要去?”
“答应了。”
沈问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拦我?”陆昭问。
“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就不拦。”
沈问合上册子,收进袖中。他转过身,朝太常寺的后门走去。
“你去哪儿?”陆昭在身后问。
“回大理寺。翻卷宗。”
“你不跟我去郑府?”
“他约的是你,不是我。”沈问停了一步,“而且,如果他是在用自己作饵,我去了,鱼就不咬钩了。”
“谁是鱼?”
沈问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戌时,郑牧府。
郑牧的宅子在崇仁坊,和顾衡当年的宅子只隔了两条街。陆昭到的时候,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橘红色的光洒在台阶上,像一个温暖的陷阱。
周幕僚在门口等着,笑脸相迎。
“陆大人,郑大人在书房等您。”
陆昭跟着他穿过前院、中堂,到了后院的书房。书房的门开着,郑牧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陆侍郎,请坐。”
陆昭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
“郑大人找我什么事?”
郑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
“陆侍郎,您在查三年前的伴读案。”
“是。”
“您查到了什么?”
“这要看郑大人想让我查到什么。”
郑牧抬起头,看着陆昭。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很深,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这个人在最近几天里,瘦了很多。
“我想让您查到真相。”郑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