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您知道的说出来。”
郑牧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陆昭没有拿。他看了一眼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封口处盖着一枚印章。那枚印章他认识:太常寺卿的官印。
“这是什么?”
“三年前,顾衡死的前一天,写给我的信。”
陆昭的手顿了一下。
“顾衡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在查伴读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他说毒药配方有问题,凶手不可能是那个侍从,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证人愿意出来作证。”
郑牧的声音在颤抖。
“他说第二天会把证人带到太常寺,让我当面见证。但他的信还没寄出去,他就死了。这封信是他死后,他的家人在他的书房里发现的,辗转送到了我手上。”
陆昭看着那封信,还是没有拿。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因为我不敢。”郑牧的声音压得很低,“顾衡死了,死得不明不白。那个证人呢?也没有出现过。如果我当时把这封信交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会说我和顾衡串通,会说我在构陷谁?”
他的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头。
“陆侍郎,我知道您和沈问在查什么。我也知道有人在灭口。陈鹤龄死了,王义死了,钱穆死了。下一个可能是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所以我要在死之前,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陆昭终于拿起了那封信。
他没有拆开,只是看着封口处的印章。
“这封信,你看过内容吗?”
“看过。”
“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顾衡查到的所有东西。凶手的名字,证人的名字,毒药的来源——全在里面。”
“凶手的名字是谁?”
郑牧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不能说。”他最后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我活不过今晚。”
“你不说,也可能活不过今晚。”
郑牧闭上了眼睛。
“陆侍郎,您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陆昭站起来。
“我给你一个晚上。明天辰时,大理寺,你来找沈问,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陆侍郎。”
他停下来。
“沈问这个人,能信吗?”
陆昭没有回头。
“不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陆昭站在郑牧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那封信在他手里,很轻,但他觉得有千钧之重。
他没有拆开。
他翻身上马,直奔大理寺。
沈问还在值房里,灯还亮着。陆昭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问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年前的卷宗,手里拿着册子,在写什么。
“郑牧给了我一封信。”陆昭把信放在桌上,“顾衡死前一天写的。”
沈问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昭。
“你没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拆了,就是一个人知道。不拆,是两个人一起拆。”
沈问沉默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裁纸刀,刀刃很薄,很锋利。他把刀递给陆昭。
“你来。”
陆昭接过刀,割开了信封的封口。里面的信纸折了两折,泛黄,边缘有些脆了。他取出信纸,展开,放在桌面上。
两个人同时凑过去看。
信上的字迹是顾衡的——陆昭见过顾衡的字,大理寺第一名笔,字迹端正有力,哪怕是在临死之前,也没有一丝潦草。
但信的内容,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
“跑。”
沈问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昭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缘。
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过了很久,沈问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不是师父的信。”
“什么?”
“师父不会写这个字。他不会说‘跑’。”
沈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宗翻动。
“他会说‘查’。”
陆昭低下头,重新看那封信。字迹确实是顾衡的,和册子扉页上的字一模一样。但沈问说得对——顾衡不是那种让人跑的人。他让人查。
“所以这封信是假的。”陆昭说。
“字是真的。内容是假的。”
“谁写的?”
“有人拿到了师父的笔迹,临摹了这封信。或者——”沈问的声音顿了一下,“师父写了这封信,但内容被人改过。”
“怎么改?”
“如果原信写的是‘查’,把‘查’改成‘跑’——只需要加几笔。”
陆昭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灯光。那个“跑”字的笔画确实有些不太自然——左边的“足”部墨迹略重,右边的“包”部起笔处有一个不连贯的停顿。
“有人加了一笔。”陆昭说,“把‘查’上面的‘木’改成了‘足’。”
沈问转过身,看着那封信。
“郑牧说这封信是师父死前一天写的,说里面写了凶手的名字、证人的名字、毒药的来源。但他给我们的信,只有这一个字。”
“他撒谎。”
“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沈问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到郑牧那一页。他看着那个“饵”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饵”字划掉了。
写了一个新字。
“局。”
“他在局里。”沈问说,“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是别人的棋子。”
陆昭看着那个字,没有说话。
远处,更鼓响了。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