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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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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钱穆死了。”

沈问是在第二天卯时得到消息的。天还没亮,大理寺的门房举着火把来敲他的门,说刑部主事钱穆昨夜在家中悬梁自尽,留有遗书一封。

沈问穿好衣服,拿起册子,走出房门。

他没有问“怎么死的”。他问:“陆昭去了吗?”

“刑部的人已经去了,陆大人应该也在。”

沈问到钱穆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钱穆的宅子在宣阳坊,不大,两进的院子,门楣上还挂着去年过年时贴的福字,已经褪成了暗红色。门口站着两个刑部的差役,看到沈问,没有拦。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沈问穿过前院,走进钱穆的书房。门开着,他一眼看到了屋里的情况——

钱穆吊在房梁上,脖子上套着白绫,脚下倒着一把翻倒的椅子。仵作正在验尸,陆昭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问走进来,陆昭抬起头,把纸递给他。

“遗书。”

沈连接过来。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是钱穆的,端正,没有颤抖:

“三年前伴读案的毒药报告,是我改的。我一死谢罪。”

沈问把遗书看完,折好,还给陆昭。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亥时,钱穆的夫人回娘家回来,发现房门从里面闩着,叫不开,撞开门就看到这个。”

“谁闩的门?”

“从里面闩的。仵作验过了,门闩没有动过手脚。”

沈问走到尸体正下方,抬起头。钱穆的面色青紫,舌尖微露,颈部勒痕呈斜向上走向——符合自缢的特征。他低下头,看了看地面。椅子倒地的位置、白绫的长度、房梁的高度,他都算了一遍。

数字是对的。

他没有说话,走到窗边。窗户从里面关着,插销插好了。他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邻居家的后墙,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

“密室。”沈问说。

“完美的密室。”陆昭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是自杀吗?”陆昭问。

“你觉得呢?”

“遗书是他的字迹。门从里面闩着。窗户从里面插着。椅子高度和体重都匹配。尸体上没有挣扎痕迹。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

“但你不信。”

陆昭没有回答。

沈问蹲下来,仔细看那封遗书。他把纸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墨的味道很新,但纸张的边缘有轻微的发黄。这张纸不是昨晚写的,至少写了三天以上,墨迹已经干透了。

“遗书不是昨晚写的。”沈问说,“至少三天前就写好了。一个三天前就写好遗书的人,不会等到昨晚才死。他昨晚一定见了什么人,那个人让他觉得‘必须现在死了’。”

他站起来,看着陆昭。

“钱穆昨天午时在茶楼见了我们,说了那些话。当天晚上就死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你觉得是灭口。”

“你觉得不是?”

陆昭把腰带正了正。沈问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做了两次——陆昭在紧张。

“钱穆跟了我四年。”陆昭的声音很低,“四年里他经手了一百多起案子,从来没有出过错。如果他是被人收买的,那个人一定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他是被灭口的,那个人一定就在我们身边。”

“在你身边。”沈问纠正他。

陆昭看着他,没有反驳。

沈问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到钱穆那一页。上面写着“待查”。他用指甲在那个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写了一个新词:“已死。”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房梁。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说。

“什么?”

“钱穆如果真的是畏罪自杀,他不应该在昨天约我们见面。他应该保持沉默,或者直接死。他约我们见面,说了那些话,然后回去死了——这不叫畏罪,这叫交代后事。”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要死。”

“他知道自己会被杀。”

沈问把册子合上,收进袖中。

“他在茶楼说的那些话,是在告诉我们:三年前的报告被人动过,有人进了你的值房,那个人随时可能再动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过当晚。”

“那他为什么不跑?”

“因为跑不掉。”沈问说,“那个人能让他在自己家里做出一个完美的密室自杀,就能在任何地方让他死。钱穆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自己跑不了。所以他选择在死之前,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昭。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给谁听的?”

陆昭愣住了。

“他约的是我。但你在。”

“对。他约的是你,但看到我在的时候,并没有要求我离开。他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说了那些话。”

沈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深水里,带着沉闷的回响。

“他说给两个人听的。你,和我。为什么?”

陆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他知道,”陆昭终于开口,“我们两个人,不会同时被杀。”

沈问微微点了下头。

“他把真相分成两半。一半说给你听,一半说给我听。我们两个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手里还有另一半。”

陆昭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从昨天开始,”他说,“我们两个人,谁都不能死。”

“对。”沈问说,“这就是钱穆最后的赌注。他用命赌我们两个人会联手。”

“然后呢?”

“然后——”沈问走到门口,回过头,“他赌赢了。”

他推门走出去。

清晨的光线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钱穆的尸体上。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

他忽然想起顾衡写下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知道自己活不过当天,所以把最重要的话写在纸上,留给那个能听懂的人。

师父留给徒弟。

副手留给上官。

都是把命交出去,赌对方会接住。

陆昭走到门口,看到沈问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在翻那本册子。

晨光落在沈问的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陆昭第一次注意到,沈问的眉骨很高,颧骨的线条很硬,整个人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冰冷,随时可能伤人,也随时可能伤到自己。

“沈问。”

“嗯。”

“三年前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沈问没有转身。

“在大理寺。翻卷宗。”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陆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那你的话,能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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